首页 > 狐尾难藏,宋颖

狐尾难藏,宋颖

作者:宋颖
 

1
  其实这一天,他并未决定与叶慈分手。
  仙人殊途,迟早有这么一天,总是有妖神鬼叹息着对他这么说。
  黄泽已修成仙,他是一只有仙格的山林之狐。
  叶慈是人,普普通通的人。
  可说这话这么简单,要做却是那么难。
  那时,他仍不觉,这是分手的契机。
  上天给的一个机会。
  本来也是极寻常的一件事,燕九黄泽斗法,五百年无数次。
  极寻常又不寻常。
  叶慈安静的自远处走来,过去几年里数不清次数,年幼的孩子从远处走来,拽着他的尾巴拖他回家。
  也许是过去的记忆太过深刻,那步履的声音于仙人听来,这样的清晰。只是刹那,黄泽便察觉到叶慈来了。
  下意识便扫视自己,看看自己是否还是人形,可有露出狐尾。
  有时候只是一个小小的失神,便给了对手可乘之机,
  黄泽的对手是燕九,两者皆非人。
  是仙。
  燕九为鹏,黄泽为狐,虽不是天敌克星,但鸟看狐狐看鸟,总是不太顺眼。
  说是修道数百年,修有成,人貌岸然,可这两位斗法斗到最后总成斗殴。
  手足并用,符咒仙术扭打拉扯齐飞,数百年来两“人”相会皆如此。
  输赢常事,有时是你有时是我,黄泽燕九其实心里不在意,若是叶慈不出现,这次也是这样。
  也施放了结界,外人理当是进不来的,可黄泽施法的结界,对叶慈却无效。
  燕九也认得叶慈,久远前某路过的仙人告诉他有一狐收养一人,此狐还是他认得的那一头,他记得自己笑得差点从空中摔下去。
  “真的假的?”他将信将疑。
  “千真万确……”生性古板的某仙人面无表情的回答,一边忍住自己一直想问的一个问题。
  有云可乘,为何这鸟总爱变为原形飞来飞去,还老是和仙人的坐云相撞?
  例如他就被这只不看路的鸟撞了数百回。
  “真的假的……天庭准许?”这上头的仙不总爱多管闲事?一点不觉累的燕九努力挥动翅膀,一边侧过头。
  “……”
  “如何?”
  “你当我们事太多了吗?”谁象你这么有空,古板仙人眯起眼骂了一句,一甩袖驾起坐云,飞远了。
  不多事这事那事你怎么都知道?
  约莫是不好意思了,这年头连仙都这么爱面子,就象那只让人看了烦的狐,燕九嘀咕。
  想到那狐,仇人做的久了,总有几分在意。
  到底有几分好奇,燕九忍不住去偷看了几回。
  是与身边常见之神不同,果然是个人。
  但与一般的人也有几分不同,那孩子的眼是阴阳眼,看得见神鬼。
  小孩子与那讨鹏厌的狐不一样,甚是守礼。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不知前因,这孩子一直留在那狐身边十余年。
  发现叶慈的是那狐。
  一看就令鹏生厌的弯弯狐眼忽然发直,黄泽一拳打上燕九脸颊后的下个动作,便是跳到一边踱来踱去。
  “怎会是他……”某狐一副烦恼的模样,嘴里念念有辞。
  早上他还问过,叶慈说今日在家温书,狐狸这才将战场摆在离家不远的山顶上。
  他以为,那孩子不会来。
  那孩子总是说一是一。
  叶慈并不喜欢黄泽打架,他总是不可理解狐狸的某些作为,相对于修行有成野性仍存的狐来说,这个人为什么和自己不同,不喜欢直接用肢体而喜欢用说话 去解决问题,同样是一件不可理解的事。
  对异常状态里的狐,燕九反应不慢,下了一道封言咒,在他手结法印之时,又下了一道缚行术。
  这下黄泽便动弹不得,任鹏宰割了。
  人影渐近时,狐狸已是鼻青脸肿。
  心中着急,奈何四肢言语皆为人所制,黄泽只能瞪着眼前兴高采烈的鸟,破口大骂“小人”。
  “我本非人,你骂错了……”仗着情势有利,燕九优雅的下咒,目光却是连看也没看躺在地上的狐一眼。
  怎么骂也没用,黄泽无计可施,然而瞧见远处熟悉的人影慢慢地走近,心中大叫不好。想也没想,翻了个白眼,他于是躺倒地上便再不动了。
  燕九十分诧异,这狐明明尚未被他打成这地步,伸出足踢了他一下。
  “起来……”
  “我快死了……”狐狸闭眼,气息奄奄。
  “你当我看不出你装的……”这样子骗谁,狐狸眼闭了又睁开,看的还是那方向。
  “胡说八道。”
  瞧出几丝端倪,以为自己猜对,燕九蹲下身问。
  “你要和他分了?”
  “谁要和他分了……”横眉,这鸟没事找抽?
  “最近是有这流言。”燕九振振有辞,他也是听说。
  那孩子快至成年,本来就不该再与仙人在一起,都说是仙人殊路。
  “这也是个机会,叶慈若是以为你死了,自然会离开。”
  那狐闻言,头摇如拨浪鼓。
  “胡说胡说……谁要和他分开!”
  “那你这么害怕做什么,难道你怕他?”
  “谁怕他?”
  猛然一瞪眼,黄泽不认。笑话,他都修成狐仙了怎会怕一个无害的人,那人还是他养大的。
  “既然如此……快起来,我们继续打过。”摩拳擦掌,燕九很想继续,难得他能打得如此尽兴,当然不可放过机会。
  某狐没理他。
  黄泽这时已能看到那双他熟悉的布靴了。
  虽然人还没走到这里。
  那双靴的主人脚步不紧不慢,悠然漫步地走了过来。
  自然叶慈也已经看到某狐的狼狈相……狐狸脸上青一块红一块,颜色真是五彩斑斓,刺人眼的很。
  他也蹲下身,用袖子擦去黄泽嘴角的血迹。
  唇上乌紫,嘴角也擦破了皮,真是一只不懂得爱惜自己的狐狸,平日和他说的那些,这只狐总是听不进。
  “我说过,不要与人撕打。”
  叶慈的声音沉了下来,虽然他的神色还是一如往常的和善,可黄泽就知道不妙。
  他吃过很多次苦头。
  不知道这回叶慈气起来要多久。
  狐狸微微缩了缩身子,燕九看在眼里,发现自己料中,那狐确实很怕眼前这个人。
  为什么?
  燕九想不透,黄泽是仙,那人只是个人。
  这问题狐仙亦是想不明白,虽然嘴上不承认,但黄泽也晓得,他怕叶慈,可为什么怕呢?
  或许是一物克一物。
  可克狐狸的总该是老虎豹子一类,怎生会是眼前这个人,他不明白。
  许就是缘。
  与他同修成仙的狐总说这是孽,可黄泽从来不觉得。
  那小小的孩儿,给了他很多欢乐,在寒凉的冬天总喜欢抱住自己笑得一脸欢喜的孩子,狐狸想起那时小小的孩子,唇边总是会泛起笑意,可想到现在已成人的叶慈,那笑便垮了下来。
  长大了的孩子,不可爱。
  这一瞬间他转了想法,也许这真是孽。
  为何每次不想给人看到的,特别是不想被他看到的时候,黄泽总是巧遇叶慈。
  就象多年前的初见,那时候也是一样的情形。
  黄泽愁眉苦脸的埋怨起不中用的自己,为什么他这狐仙天不怕地不下,就偏偏怕个人。
  叶慈眉头蹙起,好整以暇理了理衣,他等着黄泽回话。
  记得几日前某狐狸还答应过他,这个月不打架。
  是仙也好,狐也罢,黄泽在叶慈眼里总象个长不大的孩子,年岁小时,他也这么觉得。
  黄泽偷偷睁了眼,首先看到的鸟眼,燕九满眼嘲笑,他白了过去又看向叶慈。叶慈象是在考虑什么,唇边的笑意没了,眼神甚为严肃。
  他好象气得不轻呐……
  这时候他忽然听到那鸟拆台道。
  “是他先约我打的……”
  “哦!”叶慈闻言将目光转向仍在地上躺着的狐,神情似笑非笑。
  这死鸟老是把责任往他身上推,不是他来挑衅自己怎会与他开打。然而这时偷眼一瞄,看见叶慈神色,黄泽便知辩解也无用,犯过前科太多,就算自己说了,叶慈也不会相信他。
  这时他又听到那鸟胡说八道。
  “这狐狸修了数百年,道行这么差,也不知道修法修到哪里去了。一打就输……”说毕,还丢了一道闪电符,电了他一下。
  耀眼白光中人身化狐,狐身发抖,狐毛直竖。
  叶慈傻眼,等到他反应过来欲救之时,燕九施法已毕。他一把抱住依然躺于地上的黄泽,急切问道。
  “你没事吗?”
  事倒没有,神仙有护体之法,黄泽只觉得丢脸。
  他死也不想让自己养大的小孩看到这一幕,别看叶慈这么担心,但知晓他没事,下一刻定是破口大骂,把他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要是叶慈永远都能象现在这样,用温和的口气安慰他,抱住他关心他就好了。狐狸很沮丧的在心里嘟哝。
  眼一瞥,发现燕九结起手势,似乎又想开打,但叶慈还在身边。燕九对他的下的封咒此时已经弱了,在那时分,狐狸赶快抱住叶慈打了个滚,避过那道大雷,他的后背却被一道闪电打了个正着。
  结实打到肉上,疼到闭气。
  好一会缓不过来,睁眼也是慢慢的,眼见叶慈完好无损,连头发都没少一根,狐狸此时第一个反应竟是微笑。
  为何如此黄泽也不明白,只是觉得安心。
  顾不得背上火烧火燎似的疼痛,他把脸靠在那人的脸上蹭了蹭,感动的话还没说出口。已瞥到叶慈的眼看着自己,却是阴云密布。
  狐狸察觉不妙,虽然他反应得快,可这事是自己惹出来,还牵连到叶慈。今天回去日子八成也不会太好过。
  叶慈生气了,可生气的原因却和黄泽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人和狐不一样,这只狐也修成地仙,可成仙之狐却不懂得保护自己,还是山野之狐的习性。
  你可知道,你受伤了,我会担心?
  他心里无声呢喃,不知费过几多口舌,那狐总是听不进。叶慈手拂过黄泽皱起的眉,是疼还是担心?那狐的眼偷看自己,眸还转了几下。原来他也知道自己会生气的,可既然知道,为何总让我这么为你操心为你难过。
  人心肉做的,人有七情六欲,难篮挥校?
  叶慈叹了口气,对怀中抱着的狐骂又骂不下去,伤这么重,再骂他未免太可怜。可就这么放过他,叶慈又委实不乐意。
  有时想起,只想把黄泽抓来打一顿。
  歹狐不识好人心!
  于是,叶慈板起了脸,一语不发。
  黄泽眼珠子转啊转,出于本能他感到危险,人类有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那他就……
  一个打滚从叶慈怀里滚出来,在地上又滚了几下,四肢挥动,肚皮一挺,眼一合。
  狐狸闭了气。
  留下俗称“遗言”的最后一句话:“……我要死了……阿慈,带我回去……”
  叶慈傻在那里。
  好半晌,他伸出手在黄泽鼻口探了探,又探了探脉搏,两样皆无。
  怎么会……怎么会……
  这回呢喃出了声。
  黄泽与脆弱的人不同,他已修成地仙,怎么会死了?
  叶慈迟疑的将目光投向燕九,燕九却在沉思。
  怎会死了呢?
  空气里已无那只狐的气息,可那狐的仙气依然凝聚未散,他怎么会说自己死了。
  “真的死了?”叶慈怀疑地问,他抱起狐狸,和刚才不同,那狐已没了气。
  燕九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而后又发现不对,正想出声,却见叶慈垂下眼,抱着狐狸一步步往前走。
  那身影背对着他,甚是孤寂。
  “你不报仇?”不似一般人该有的反应,燕九奇了,把自己想说的话按捺下来,改问。
  叶慈依然背着身,脚步不停。
  “报仇,十年百年千年不为晚……终有一日,我会来找你。”
  口吻里掩不去激愤,而后叶慈声音低沉下来。
  “现在我带他回家!”
  燕九忽然不知他该说什么,看着那人抱着狐狸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眼前,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那人的话,其实说了,他将修行,为那狐报仇。
  时限,许是百年千年。
  燕九是鹏,大鹏性喜逍遥,展翅扶摇千万里,步履不曾为谁停留。
  他不知,有人相伴的滋味如何。
  他亦不知,有人牵挂惦记的滋味如何。
  为何那狐会养大一个人,总是不厌其烦,总是不听他狐劝,固执的保护着那幼小的孩童,放不开那牵着狐狸尾巴笑得满脸开怀的孩童。
  燕九忽然有点懂了,心底说不出是羡是妒。
  “你小子运气不错!”
  话说完,忽然想起,那狐真死了嘛!
  燕九问自己。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动水流,一如既往。

2
  黄泽到底死了没有?
  这问题也许只有那狐才有答案……
  于今的叶慈只知道,那狐狸不会再睁眼,不会再对自己笑了,也不会气死自己。
  叶慈怀里的狐狸安安静静,不如往常那样的呱噪,叶慈曾经不只一次想过的场景如今变成了现实。
  一点也不烦人,再也不会烦人。
  不会再让自己牵肠挂肚惦记,不会再让自己气得忘记了修养二字怎生书的罪魁祸首如今不在了。
  以前总想着没有这只狐狸自己便安生了。
  可是现今叶慈眼底热辣辣的,真到这时他才觉得,其实过往的想法,只是埋怨。
  仅仅只是埋怨。
  现在的自己,无比怀念那只狐狸。
  叶慈抱着黄泽,怀中的躯体还是温暖的,光滑柔软的毛皮摸上去依然是很舒服的感觉。
  可是怀中还是温暖的狐狸,已经死了。
  叶慈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长的路,这一会他觉得累了,抱着狐狸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他这时已觉得看不清四周的事物,视线依然模模糊糊。
  抱起狐狸的脑袋靠着自己的脸,叶慈声音轻轻的。
  “不要死,黄泽,你不要死……”
  不知是否是错觉,叶慈觉得怀里的躯体似乎动了一下,可他以为,那只是自己的以为。
  狐狸已经死了。
  虽然这躯体还不象一具死了的狐狸的躯体。
  叶慈以为仙之死与人之死不同。
  如果叶慈也有地仙的法力,他也许会奇怪为何说是已经死了的地仙黄泽此刻仙气仍未散去。
  仙之死,谓“解”,无论天仙地仙散仙,死后如不是精魄飞升,便是灰飞烟灭,无论哪一种,仙气都会离开原本的躯体。
  叶慈不是仙,他看不出来。
  黄泽的仙气未散,他自然没有死。
  他只是装死。
  然而这时候他有些后悔。
  狐狸怕他养大的孩子,其实他最怕叶慈伤心。叶慈伤心的样子,总会让成仙的黄泽也心乱如麻。
  黄泽当然知道现在的叶慈很伤心。
  刚才只是不想在燕九面前被叶慈骂,不希望丢了面子,情急之下做出这种事情以后,他才发现这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
  至少,黄泽不晓得自己应该怎么为自己收场。
  狐狸很是苦恼。
  他不能动,甚至此时连眼都不能睁开,一切都只能靠感觉去猜测。
  狐狸脑袋上的毛湿了一块,他没心情介意,
  那是被没有声音的泪水浸湿的。
  叶慈没有出声。
  黄泽安静地靠在叶慈身上,感觉到他的心跳,然而他什么也不能做,现在的他,已经死了。
  几次冲动的话都到嘴边,眼即将睁开,可是一想到叶慈固然会很欣喜然后就会咆哮的神态,狐狸的话便缩了回去。
  不知该怎么办,黄泽很是苦恼。
  好一会黄泽听到了不成调子的哽咽,叶慈说。
  “那时候你也是这样的……漂亮的尾巴,漂亮的毛……”
  黄泽思绪恍惚,仿佛回到了过去。
  那时候他已成人形。
  而叶慈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什么都不懂,连妖和人都不懂得区分的孩子。
  那孩子,见了黄泽的原身,也不觉得可怕,还觉得欢喜。
  黄泽千思万想不能明白,为何这叫作叶慈的孩子会和他有所牵连,同道之狐说这是孽,前世或许他们有所亏欠。
  谁欠谁,谁知道。
  “那怎说是孽,或许是缘……”
  修成有道,兽通灵,知晓何为轮回因果,狐狸不信命,下意识便反驳。
  或许,这是缘。
  这话想起来,黄泽现在也会笑。
  笑自己,他何曾想过有这么一天,这样的话,会是自己说出口。
  其实黄泽本来很讨厌人,即便是收养了人类的孩子经年,他到现在也还是不喜欢人。
  人见了他的原身,总是想着他的皮毛。
  谁让他是一只狐狸。
  黄泽在修道未成之前,不知被猎犬和人追过多少次,他对人一点好感也没有。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漫长的已让他忘记许多事,他终于可以化为人形,而修行不能杀生,不想再过着所谓茹素便是啃野果喝清泉吃草叶的生活,黄泽化为人形去人住的地方用山林物产以物易物。
  和人处多了,更觉得人不好处,狐虽狡诈,人更阴险,狐狸对人越发没好感。
  生为异类而入人的地方,黄泽从来很小心。
  每次走之前,他总是小心谨慎的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破绽。
  寒来暑往,不知道过了几多春秋。
  黄泽不再是山中的野狐,慢慢地他识得字,也明白该怎么和人打交道,他以为自己没有破绽,至少不是修道有成的人看不出。
  游走在人世间,狐狸是冷眼旁观的过客。
  他是狐,不是人。
  懒懒散散继续求道,与不长眼的鹏燕九打架,去好友雪狐九尾那喝酒,他以为他的未来,便是这样了。
  狐狸的愿望,是山永远这样青,水永远这么蓝,太阳暖暖晒着他窝前的草地,可以惬意地在草地上打几个滚,累了趴着一动不动。
  当然身边要有人间好喝的酒,还有好吃的菜。
  他以为这是他的未来,不曾想过会有改变。
  料不到在某一年的冬天,会有一个孩子却抓住他的手,抱着他要取暖。
  黄泽并不认识这个衣衫褴褛的幼小孩童。
  那孩子却执拗地抱住他不放,孩子的脸很黑很脏,眼睛还是很亮。
  孩子说:“你很漂亮……”
  他愣了,问孩子:“什么漂亮?”
  孩子天真的对着他笑:“尾巴和毛都很漂亮……”
  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身上身后,明明是人,哪来的尾巴和毛,可那孩子天真地笑着,指着他说:“黄色的毛好漂亮……”
  狐毛的确是黄色。
  大吃一惊,没多想,黄泽那天异常狼狈的用瞬移术跑了。
  那天他就保持着人样对着窝前那如镜一般的湖水发呆,过往的友兽也问了,身边的有灵花草也问了,都说现在的他就是个人。
  想了又想,破天荒头一遭失眠。
  窝外星子满天,黄泽对着中天高挂的圆月对看了一夜。
  第二日起了个大早,挂着深又重的黑眼圈黄泽又跑到了集市,他想弄明白,为何孩子可以看到他的毛和尾巴。
  可那孩子蜷缩在街角,已然昏迷。
  昏迷的孩子说:“我冷,我冷……”
  孩子只是又冷又饿,这样的滋味,狐狸也曾尝过。
  狐狸虽然没多少同情心,又讨厌人,可见死不救这种事,他还是做不出来。
  于是他抱起孩子,脱下外袍盖住,又在粥摊上买了一碗热腾腾的粥,变出一把小小的勺子,一口一口的喂下去。
  孩子醒来的时候,还觉得冷。
  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黄泽,孩子半晌没说话。
  狐狸却是忍不住了。
  “看什么……”他有几分不自在,狐狸觉得自己的脸有一点点的烫。
  “你脸好红……”孩子清脆的声音响起,黄泽脸色更红。这时候他想,要是原形就好了,脸上都是毛,怎看得出脸红不脸红。
  “你管这么多……”黄泽别过头,手擦过孩子的手,却发现孩子的手很冰。“很冷吗?”
  那孩子认真的点了点头,黄泽却陷入两难。
  他身上的衣服不御寒,脱了也没用,用术法虽然可以变出一件衣裳,可小孩也终究是人,他怎能在一个人面前施展无中生有的法术。
  可不变出一件来,那孩子会冻死。
  到底是十二月的天气了。
  天人交战,眉也皱成一团,此时却听那孩子说:“你变成狐狸的样子,不就行了?”
  黄泽目瞪口呆。
  “你……我……”
  “别害羞,好漂亮的一只狐狸……变嘛变嘛……狐狸好暖和,你变嘛……”那孩子抱住黄泽的腰,兴高采烈。
  想了又想,狐狸决定把这话当成是疯话,孩子冷得神智不清了。
  可对于自己的法术还是有几分信心,就有几分不服气,那天他在孩子面前消失后又变了一只白色的狐狸从孩子面前跑过。
  “我就知道,你是漂亮的狐狸,黄色的毛多好看,为什么要变成白毛?”
  那孩子见了他却是欢呼一声,扑过来搂住他在雪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又疑惑地问,害他被迫吞了几口雪……
  这便是吃惊过度,嘴张大了,忘记合上的后果。
  身上那孩子心满意足抱着他蹭来蹭去,不住说“好暖和,好暖和……”
  狐狸此时却是无语问苍天。
  我的术法出了什么错?他到底怎么发现的?
  为了弄清缘由,狐狸把身是孤儿的孩子带回了他的窝,这是缘起,黄泽不知的是,他的生活也因此而天翻地覆。
  那时,狐狸并不知道,这个决定会让他会面临现在的局面,进退两难。
  那时他只是知道,此后他不再是人间的过客。
  光阴流转,孩子变成了少年,又变为青年。
  如今,狐仙怕人。
  黄泽心里不禁叹息,可对于带回这个孩子,现在他不悔。
  叶慈可否后悔跟着一只狐狸生活,狐狸其实想问,却又不想问。
  叶慈若是后悔,狐狸也会伤心。
  处久了,看他从小长到大,总是有感情。
  我若死了,你会伤心嘛……
  常笑着开玩笑打比方的问题,这时候狐狸有了答案,可是,这答案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尤其是现在,那孩子背着他,一步一步,往着他们的家走。

3
  那恶狐总是爱开玩笑,说自己养大他不容易,哪一天自己走不动了,定要叶慈背着他回家。
  叶慈对这种话,总是嗤之以鼻。
  自己是人,狐嘴上说得多可怜他也还是仙。
  仙与人,谁先老?
  这么多年过去,叶慈早有了答案。况且狐狸就是受伤,也总是活蹦乱跳的,精力充沛的吓人不吓狐
  牵肠挂肚,是因为处得久了,有感情。
  尽管这只是一只狐狸,老是让人忘记他是仙的狐狸。
  “我若死了,你可会伤心?”
  那狐笑啊笑着一说这话,看不清笑容背后的真假,叶慈听了,便想拧他的耳朵。
  “说这种话做什么,你肯定死不了,你可是仙……”
  那狐听自己这么说,还是微笑。
  可有时他也会失了神,也会喃喃。
  “仙也会死的,不过是很不容易死。”
  他不说,没人信他是地仙。
  哪有这样的仙,极懒,没事的时候喜欢化为原形在草地上打滚,起身连沾上的草叶都懒得摘,都是叶慈看不下去,一把抓住他脖后的皮,拎到自己身前为他清理干净。
  笑他,那狐懒洋洋地给自己一个白眼,又打了两个滚,舒舒服服的半眯着眼说。
  “狐性如此,莫忘,我是狐……”
  可就是这样的山林之狐,却因为自己而造了房子,过着人的日子。
  “人和狐不一样,人要过人的日子。”
  黄泽是这么说的。
  在带了他回去数月之后,终于明白孩子看得到他的原形是因为叶慈有阴阳眼。叶慈以为那狐狸会送自己回集市,那狐狸却收留了自己。
  然后,即使成天烦得哇哇叫,他依然造了一间竹屋。
  这便是叶慈的家。
  黄泽自己说,那只是他一时无聊兴起。
  可连他自己都不晓得,日子久了,无聊会变成习惯,而后,那孩子便成了他的牵挂,而他也成了叶慈的牵挂。
  距离集市很遥远的深山,山林里一只野狐修成了仙,可狐仙养的孩子还是人。
  狐狸识字,识得不多,便去村里私塾偷看回来教叶慈。
  而后叶慈渐大,狐狸说人要和人相处,便要他自己去村里上学,路远小孩子走得累了,狐狸背着他一路走。
  再后来他成人了,狐狸开始说,要自己背老了的他。
  那狐笑啊笑,狐狸眼弯弯,狐狸尾摇摇,一副很期待的样子,可叶慈只觉得气恼。

狐尾难藏,宋颖仅代表作家(宋颖)本人的观点,不代表本站立场,内容如果含有不健康和低俗信息,请联系我们进行删除处理!

本站小说仅代表作家本人的观点,不代表本站立场,内容如果含有不健康和低俗信息,请联系我们进行删除!
本站小说由本站蜘蛛自动收集于互联网或由网友上传,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您发现侵犯了您版权,请联系我们删除。-删文留言-版权及负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