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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风花雪月 公子欢喜


全文:
沈晋恨透了秦央!
乖宝宝秦央,模范生秦央,斯文儒雅的秦央,无论哪一点都和自己形成鲜明的对比。
可是为什么,毕业分别的时候,心中却如此不舍呢?
秦央讨厌沈晋!
小坏蛋沈晋,后段班沈晋,吊儿郎当的沈晋,那个凡事都和自己对着干的冤家!
可是为什么,就是看不得他颓废沮丧的模样呢?
一起上下学,一起看日落,一起过没有女友的**节;幼时的青梅竹马,从相看两相厌到亲密无间。
青涩的校园里,什么在悄悄地滋长;清早的公车上,谁不经意地吻了谁?
沈晋说:秦央,我喜欢你!
秦央说:风太大,我没听清……

楔子
沈晋恨透了秦央。
在幼稚围里,一呼百应的「孩子王」沈晋几乎得到所有小朋友的拥戴,除了秦央。
老师的乖宝宝秦央从不为沈晋的进口奶糖所动;年纪小小就学会铁面无私的秦央面对恶意份子沈晋的笑脸总是不理不睬,循规蹈矩的好孩子秦央会大胆地跑去老师跟前告状:「沈晋今天又欺负小朋友!」
人小鬼大的孩子在老师面前装得低眉顺眼一副受委屈的小媳妇样。老师心软了,一个转身,小媳妇立刻回过头朝告密者狠狠地瞪一眼:「等着瞧!」
这边的秦央毫不客气地回送一个正义凛然的眼神。
豆丁一点大的孩子,才比教室里收玩具的矮柜高出了多少?倒先学会了拉帮结派派排除异己结梁子寻仇家。
难怪都说,这一代的孩子早熟。
当老师宣布:「这一次儿童节我们贝贝班将要演出的节目是儿童剧《陲美人》」的时候,长得很讨家长老师喜欢的沈晋头一次非常大方地主动把王子这个重要角色让给了同样长得可爱漂亮的秦央。
对一个才念幼稚园的孩子而言,进口奶糖的香甜滋味实在是一种极致的**。于是,凭借每人可以得到几颗进口奶糖的允诺,孩子们在「老大」沈晋的带领下一致推举了莎莎——本班长得最丑,衣服总是脏脏的女孩,当上了本次儿童剧的女主角——美丽的睡美人公主。
哄闹声四起,在秦央愤恨得快要哭出来的目光中,小阴谋家沈晋觉得口中的奶糖真是一路甜进了心底,脸上笑得比花还张扬。
然而,现在,穿着**花边裙躺住舞台上的却恰恰是沈晋自己。
一心想要扮演公主的莎莎太兴奋了,在儿童节的前一天晚上发烧了。
当莎莎妈妈急匆匆地赶到幼稚同通知老师这个不幸的消息时,盛大的儿童节演出已经开始了。孩子都在后台抱做一团紧张得两腿发抖。同样紧张的年轻老师一时六神无主,班里的女孩子扮巫婆的扮巫婆,演仙女的演仙女,剩下的都借给隔壁宝宝班跳韵律操去了。刚好瞥见缩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等着看秦央王子吻丑公主的沈晋,于是急病乱投医,几个老师一商量便围了过来:「哎,就让晋晋上吧!」
「只能让晋晋来了,那就晋晋吧。」
「来,晋晋,快跟老师去换衣服!再下一个节日就是我们班了……」
就在沈晋眨巴着大眼睛呆愣的片刻间,蜜粉、口红、睫毛刷扑面而来。小家伙哪里挣脱得过几个年轻女老师的包围?转眼,抹上口红,套上裙子,戴上假发……手足无措的假公主被一把推到了台前。
裙摆太长,险险被绊倒,沈晋惶惶然抬起头,舞台下是一双又一双好奇又陌生的眼睛。身后是同班同学放肆的大笑声。
苦心经营三年的「老大」形象被一套**花边裙毁于一旦。
这些笑声原本应该是给秦央的!沈晋恨恨地想。
而那边的秦央身着一身硬挺的王子装束,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漂亮而讨喜,博得掌声喝彩无数,羡煞了台下一众年轻妈妈。
自食其果的沈晋看得越发不是滋味,娇柔的公主快演成一个怨毒的巫婆。
牵线木偶似地在台上来来去去,大半天,终于捱到最后一幕,王子披荆斩棘进入皇宫吻醒沉睡的公主。说是吻,其实不过是装个样子,秦央象征性地弯弯腰,低低头。沈晋再慢慢坐起来,演出结束,集体鞠躬退场谢幕,大功告成。
眼看着沈晋乖乖躺倒在台上,秦央缓缓地走上前,几个一起排戏的老师在幕布后捏紧了剧本想着不要再出什么纰漏就好。只见王子徐徐弯下腰,边上那个念旁白的小女孩感情饱满地念着台词:「啊,多么美丽的公主!」
轻柔的音乐声起……
然后,熟睡的公主坐起身,拳头精确地击中王子的下巴……
「咔嚓」一声响,台下做生意一夜暴富的沈晋爸爸快速地按下照相机的快门。镜头里,王子和公主小仓鼠一样滚做了一团……
沈晋和秦央就这样打打闹闹地结束了他们的幼儿园生涯。
第一章
秦央一直以为,只要升上小学就可以不再遇到那个讨厌的沈晋。可惜,天不从人愿,在新学校的新教室的刷了新漆的门口,这对旧冤家再次相逢。
小家伙们互相白了对方一眼之后就扭过脸不再搭理,却听得身旁的两个妈妈交谈得热络。秦沈两家住得很近,秦央妈妈和沈晋妈妈年轻时就很要好,此番见两个孩子分在一个班里更是喜不自禁。
「真巧真巧,秦秦和我们晋晋又是同学啊!」沈晋妈妈是个极漂亮的女子,丹凤眼,瓜子脸,一头如瀑的黑亮长发。
秦央此刻当然不懂这些,只是单纯觉得这个阿姨很美,再偷偷扫了沈晋两眼。沈晋比较像他妈妈。秦央暗暗在心里得出了结论。
「是呀,两个小家伙这么有缘,干脆做同桌好了。」秦央妈妈趁机提议。
「好啊好啊,这样就太好了……秦秦很乖的,以后要多帮帮我们晋晋哦!」
秦央得意地瞟了沈晋一眼。
「哎呀,瞧你说的,你们晋晋才好,一副聪明相。哪里像我们秦秦,木木的,也不知道以后功课能不能跟上……」
沈晋也骄傲地丢给秦央一个白眼。
硬拗着老师将沈晋和秦央搭成了同桌,两个妈妈又各自蹲下身殷殷交代自家小孩。
「晋晋,以后要好好跟着秦秦,不许再欺负小朋友了,好好跟着人家秦秦学,知道了没有?」
沈晋噘着嘴不说话,小脸皱得一脸心不甘情不愿。
「你……你这孩子!」沈家妈妈气急又不能发作,只能尴尬地对着秦家母子一笑。
秦家妈妈也关照秦央:「秦秦,以后和晋晋好好相处,不懂的就问问人家晋晋。上下学也一起走,不然爸爸妈妈不放心的。在学校里乖一点,好好听老师话,上课认真听,明白吗?」
「明白了!」秦央乖巧地回答。
顿时又引来沈晋妈妈一通夸赞:「你们家秦秦就是懂事,多听话啊……」
沈晋看秦央越发不顺眼,转身就跑进教室里往课桌上一趴,一个人占去了大半地方。
沈晋每天都会来等秦央一起去上学,安静地坐在秦央家门边的小木凳上,看着秦央爸爸把放在热水里捂热的牛奶递给秦央。
那是一种中间略胖的玻璃瓶子,清晰地透出里面奶白的颜色。瓶口很宽,裹着黄黄的牛皮纸,再用一截白棉线扎紧,勾得人口水直流的奶香味就被牢牢地锁在了里头。
秦央总是小心地解开瓶口的棉线,揭开牛皮纸,瓶口上还盖着一层纸质的材料,朝着瓶内的那一面上沾着一层厚厚的奶油。秦央会习惯性地伸出舌头把那层奶油舔了,才「咕咚咕咚」一口气把瓶内的牛奶和光。放下瓶时,嘴唇上还带着白白的奶渍。
百无聊赖的沈晋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小嘴不知不觉也跟着他一起勾了起来。
出门时,秦家妈妈和秦家爸爸还会在后面叮嘱几句:「路上当心,小心汽车!」
秦央回头响亮地答应着,沈晋小声抱怨:「真慢!」秦央就睁大一双乌黑的眼睛不屑地白他一眼。
两个人肩并肩走出一段路,估摸着家长们看不见了,立刻快速地分开一段距离,连「哼」一声都懒,恨不得从来就不认识对方。
路上背着书包匆匆赶路的孩子渐渐多了起来。一路走着,两人就慢慢进了自己的伙伴群襄。学校里发生的趣事、小孩子荒诞不经的白日梦还有昨晚播的连续剧,都可以是话题,沿途叽叽喳喳的满是清脆的笑声。
那个年代物质和精神双重匮乏,一部电视剧能引得万人空巷,让孩子们津津乐道许久。
沈晋这边说:「昨晚的《封神榜》你们看了没有?姜子牙出山了!」
秦央那边说:「昨天晚上《封神榜》里姜子牙出山了,他是元始天尊的徒弟。」
偶尔,秦央转过眼,沈晋偏过头,视线隔着人群快速地相碰一下又错开,各自在心里暗暗啐一口。
课桌上是画着「三八线」的,谁的东西也不许超过界限,超过了,东西就是对方的。沈晋挑着眉梢没收过秦央的橡皮和能变幻图案的尺子,秦央扯开嘴角把沈晋的两支新铅笔放进自己的文具盒里。
如今看来幼稚的行为,正当时,大家都是这样的一本正经又执行得分毫不差。
有一次,沈晋的手肘就摆到了在线,秦央手指着桌上的线大声说:「喂,你过线了!」
沈晋抬抬眼皮,笑得极度无赖:「是吗?」
拿过尺子往在线一摆:「看好了,我没过。」
秦央也拿起尺子来量,沈晋的手肘正压在线,确实没过。在沈晋的冷笑声里,秦央悻悻地把尺子扔回桌上。「啪——」一声,尺子却被他扔过了线。
沈晋喜笑颜开,一手继续压在线,另一只手得意洋洋地把尺子拖过来,还当着秦央的面慢慢地拖,有意叫他难受。
秦央气得哑口无言。偏偏沈晋还不知足:「哟,大班长生气了,去告诉老师啊。找老是告状啊……」
秦央两眼冒火,一咬牙,把自己的手肘也摆到了在线,用力抵着沈晋的。两个小家伙胳膊抵着胳膊,耗了一整节课,连老师说什么都没听。一下课,双双被老师叫进办公室里挨了一通教训。
两人表面认错态度良好,心里早把错赖到别人身上。
秦央住心里嘀咕:都是沈晋起的头!
沈晋暗暗地想:这个秦央,当班长的人还斤斤计较!
相互怒目而视,走出办公室时还不志在门边用力挤一下对方。
秦央觉得,自己是永远不会和沈晋做好朋友的。
教育局每年都会到各学校抽取几位老师上公开课。秦央二年级时,就抽到了秦央班级这位在区内声誉不错的老师。
老太太为人很认真,一大把年纪了,平时批作业时还戴着老花眼镜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连一个橡皮没擦干净的小数点都不肯放过。这一次,自然是郑重其事,提早两个星期就开始大张旗鼓地准备,一副不一鸣惊人死不罢休的架势。
公开课的内容是趣味数学,为了体现出手脑并用的教学理念以及寓教于乐的教育精神,老太太忍痛让出一节课的课时,手把手地教学生们做教具。把铅画纸裁成方块,在方块上画上九宫格,又剪下数个圆纸片,一律用蓝色圆珠笔工工整整地写上数字……自制的教具收纳袋上要写上各自的名字、学号。上公开课时要用的,一样也不许少。
老太太说:「到时候,谁要是少了东西……」
老花镜后已经显得混浊的眼睛缓缓地在每个人身上扫过,孩子们一个个惊若寒蝉,忙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摊在桌上再仔细地数一遍。
老太太又苦口婆心地教了两节课,怎么看九宫格,怎么在九宫格上摆弄那些写着数字的圆纸片,怎么运用于小学数学计算……再精心安排了几名学生,谁到时候要回答问题,谁背诵概念,谁进行计算,连如果谁谁谁答错了,谁谁接着答都安排好了。秦央学习成绩好,沈晋头脑活络,两人都在老太太的指定回答问题的人选之列。
整整两个星期,上课不似往日般草木皆兵,偶尔能够做做手工,回家没作业,一群小鬼头乐疯了,巴不得天天有外校老师来听课。
这天一早,沈晋与秦央两派人马在校门口不期而遇。
一时,巍峨的校门之下,狼烟四起,尘土飞扬,好似电视剧里黑白两道大佬狭路相逢,就差一个「浪奔,浪流……」的背景音。还有就是,大花坛里的月季开得太鲜艳了些,各位匆匆路过的高年级生也比两位「大佬」高出了许多。
沈晋两眼看天,声调略高:「今天张老师上公开课,某些好学生要好好表现,不要答错了问题,害得我们跟他一起倒霉!」
身边立时一片应和声,某些人趁机抱怨一句:「张老师很凶的!」
秦央这边也有人不服气地回嘴:「某些人考试成绩还没有秦央好,他才应该小心呢!」
沈晋一概充耳不闻,只是笑笑地看着秦央,心里暗自准备下数条反击之策。说他是班长欺负同班同学啦,嘲笑他上回考试一分之差输给隔壁班的静静戳他的软肋啦,或者干脆在校门口和他打一架。反正上次在幼儿园的时候,秦央还多打了他一拳,他都记着呢。
这边厢,沈晋挑衅地倚在校门边等了半天也不见秦央开口,那边厢,秦央头一昂嘴一撇,淡淡地扔出来一句:「快上课了。」举步就往里走,视线里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有沈晋的影子。
沈晋的背还抵着校门,愣愣地看着秦央远去的背影。
许久以来,沈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讨厌过秦央。
真被沈晋这只小乌鸦说中了,老太太精心准备的课确实出了岔子。
上课铃刚响,老太太面带笑容和蔼可亲地微微弯一弯腰:「同学们好……」语调在半路拐了个弯,猛地往上一窜,笑开了一脸菊花褶子。
沈晋冷不防打个激灵,浑身的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往下掉。偷眼看看身边的秦央,好学生两手背后,坐得笔直,小脸上微微泛着白。
真是,好学生就是会装!
课程的进度按着老太太的节奏进行得有条不紊,坐在沈晋身侧的那个老师听得直点头,不停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都上了两星期的课了,能不好吗?沈晋嘟着嘴想。
正想着,老太太喊了沈晋的名字,是要他回答问题,沈晋赶紧站起来,大声地报出自己的答案。
按照事先的彩排,老太太应该大声地夸他:「非常好!」然后,他就在全班热烈的鼓掌声中面带笑容地坐下。
但是,预料中的「非常好」没有出现,老太太的表情却僵住了,沉默了好半天,才缓缓说道:「那个……请坐。」
回头又叫了另一个学生回答,是一个与沈晋截然不同的答案,在热烈的鼓掌声中,沈晋疑惑了。
于是,当老太太再次出题的时候,沈晋毫不迟疑地举起了手,主动要求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很多孩子都仰起脸看向沈晋。
「嗯……请坐,」老太太艰难地说道。
沈晋可以看到,在老太太僵硬的脸上,她的嘴角正在抽搐。不死心地去偷看秦央的本子,又一个和他截然不同的答案。
接下去的每一道题,沈晋的答案都是错误的。他可以看到秦央的嘴角边慢慢溢出了笑,心中焦急又烦躁,似乎正被谁的手不停地挠着。不应该是这样,事先的彩排中他从没有做错过,怎么换了题目他就都不会了呢?
沈晋开始害怕,开始在心底小声地祈求,快下课吧!
就在这个时候,老太太要求人家按照座位顺序,从前往后一个挨一个站起来报出自己的计算答案。
前面的孩子都答得很顺,当轮到沈晋时,老太太的表情又是一僵,神情比沈晋还紧张,目光中带着少见的鼓励。
沈晋低头看看自己的答案,磨蹭着站起身,觉得浑身都是冰凉的。末满十岁的孩子开始预计起自己的悲惨下场,要是这一题再答错,老太太会下会以为他是故意在捣乱?然后,下了课后把他和他爸爸一起叫进办公室里狠狠地批评一顿?不,不会仅仅只是一顿批评的,会不会罚他抄学生手册?抄多少遍呢?十遍?一百遍?并且是让秦央做监督?又让秦央看笑话了!
「沈晋……」老太太见沈晋迟迟不说话,试探着又叫了他一声,「告诉老师,这题的答案是多少?」
「答案……答案是……」沈晋看着自己的练习本,耳畔「咚咚」的全是自己的心跳声,「这一题的答案是……」
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老太太满含殷切期望的脸,小小的沈晋觉得自己仿佛是慨然赴死的烈士,只不过他是死在老太太的呵斥之下,不对,还有秦央的嘲笑,那个讨厌的秦央的蔑视。
身旁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快速地将他正放在桌上的九宫格转过一个角度,摆成一个菱形的样子,沈晋一怔,眼前的图形立刻又变得熟悉起来。粗心大意的自己从一开始就把教具摆错了位置。
「非常好!」老太太的脸色终于轻松起来,说话的调子又开始上扬。
沈晋在全班同学热烈的鼓掌声中坐回自己的座位,四肢无力,脑中一片空白。
下课后,秦央伏在桌子上做功课。沈晋几次回绝了同学们一起玩耍的邀请,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坐在秦央身边。
秦央一直埋着头,丝毫没有搭埋他的意思,沈晋只能在课桌上趴着,放任自己的眼珠子四处乱瞟,啊,那个斌斌又被败负哭了,真没用;丽丽今天穿了条红裙子,真难看,双胞胎在打架,看不出被打的那个是哥哥还是弟弟,真像……真是,下了课也下出去玩,难怪体育课他老跑不快。
秦央新买的橡皮滚着滚着滚上了「三八线」,又滚着滚着滚到沈晋这一边。左顾右盼的眼珠子刚好看见,沈晋就伸出手指头,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把它推过去,再碰碰秦央的胳膊:「喂,自己的东西保管好!」嗓子暗哑,粗声粗气的。
秦央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沈晋眼皮子一掀,看着窗外的白云:「那个……谢谢了……」
垂下眼时,看到秦央还在看他,木木的,有些不敢相信的样子。
「切!」赶紧胡乱抓过一本书翻开,把脸埋进去,浑身上下比方才上课时还不自在。
沈晋发现,秦央这个人,其实也不是那么讨厌。
秦央问自己,怎么会想到要去帮沈晋?因为老师说过,同学间要团结友爱互帮互助,班长尤其要起到带头作用。
不过,张老师凶起来真的很吓人的,布置下来的家庭作业也会很多很多,多到大家做到很晚都做不完。
反正,看到满头冷汗、颤颤巍巍的沈晋,秦央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
秦央更想不到沈晋会跟他道谢,那个总是带头闹事,大祸小祸不断还从不知认错和悔改的沈晋。
当时,看着沈晋明显不自然的脸,秦央觉得自己仿佛是在看一个长得很像沈晋的怪物。
无论如何,至少,两个小家伙不再互不理睬了。
上学的路上,沈晋会问秦央:「昨天数学作业的最后一题你做出来了没有?」
秦央歪过脑袋回忆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点头:「做出来了。」
「答案是多少?」
「我做出来的答案是3。」
「哦,我的答案也是等于3。」沈晋说。闷着头一边走路一边努力想着话题。
秦央也在想,想着想着,就开始冷场。
身边的伙伴聚拢过来,两人被各自的朋友簇拥着,渐行渐远。
放学时,沈晋会在校门口叫住秦央:「今天教的课文老师说要读多少遍?」
「五遍。」秦央走出了几步,想起什么,又回过头,「老师说家长要在课文旁边签名的。」
沈晋和他的伙伴嬉闹着从秦央身边走过,勾肩搭背的,笑声很大,看来是没听见。
那个时候,方便面才刚刚入侵人们的生活,红烧牛肉面的辛辣香味狠狠地刺激着味蕾和食欲。一种叫被称为干脆面的东西则全面地占据了校门口的小店。那条长长的,坐落在新建成的立交桥旁的人行道上,一到黄昏时分,总是飘满了干脆面的咸香和胡椒粉的气味,美好而勾人食欲。
精明的商家每包面里都放入了一张五颜六色的卡片,上面画着各种浓眉大眼身体健硕的武将,水浒里的、三国里的、封神榜里的,耳熟能详的人物以日式漫画的风格呈现在眼前,不同人物的卡片上边上还煞有介事的标着不同的武力值、防御值、攻击值。
这成了孩子们疯狂收集的对象,谁都想集齐一整套,在同伴间好好炫耀一番,哪怕是拥有一张旁人不曾拥有的卡片也足够在整个班级甚至是年纪里风光上一整个月。
口味一成不变的面已经不再重要了,人行道旁常常可以看见一袋袋连面饼都不曾捏碎的包装袋,只是里面的卡片已经不见。
秦央也是万千卡片收集者中的一个,小家伙已经把连环画版的《三国演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梦想着能把一整套三国武将收集起来。奈何商家是如此的精明,到最后,某些人物的卡片几乎大家都有,而有些人物的卡片却少之又少。秦央的卡片集了厚厚一沓,但是依旧不完全,闲暇时一张张翻看,免不了有几分失落。
沈晋也在收集,他的卡片比秦央还多,整个年级里他的卡片是最多的。在这样的事情上,学习上不见有多么积极的沈晋总不会甘心落在旁人后头。下了课,就可以看见他把卡片一张一张铺在桌子上显摆。
秦央垂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连环画,沈晋就在另一边对着卡片上的人物指指点点:「切,武力值才八十,低了。」
「关羽这么强!」
「小乔也不怎么漂亮嘛……」
秦央听着他不着边际的评论,暗暗在心里摇头。
「喂!」沈晋忽然喊道,秦央从书本里抬起头,迟疑地看向他。
很好地继承了沈晋妈妈漂亮基因的面孔不自然地扭曲了起来,沈晋手指一弹,一张卡片滑到了秦央面前。
是甘宁,秦央苦苦寻觅的几位武将中的一名。秦央有些惊讶:「你干什么?」
「那个……上次,公开课……」沈晋的眼睛又开始往大花板上瞟,老师跟前伶牙俐齿胡编乱诌的口齿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运作了。
「我不能要的。」秦央知道,沈晋也就这一张。要想再收集,不知道又得吃多少袋干脆面。
「给你你就拿着!」沈晋的口气不耐烦起来,一副嚣张的小霸王样子。
秦央头一缩:「哦。」很小心地把桌上的卡片放进自己的书包里,心里不知不觉对沈晋生出几分好感。
「你真的拿啦?」沈晋吃惊地瞪大眼睛,看着秦央伸进书包里的手。
秦央理直气壮地说:「你叫我拿的。」
「我以为你不会拿的。」语调低了下来,不过是想做个同桌友爱的样子摆摆噱头,没想到又失算。
「那我还给你好了。」秦央作势要从书包里把卡片拿出来还给沈晋。
「算了算了,说都说了。」话是这么说,两只眼睛恋恋不舍地瞄着秦央的书包,「送出去再要回来,笑死人了。」
秦央看着沈晋,沉默了半晌,从自己的卡片里抽出一张:「那我跟你换好了。」
说罢,把卡片递给沈晋,是一名沈晋正在寻找的武将,秦央也就这一张。沈晋接了过去,也小心地收进书包里。
两人互相偷偷瞅着对方的书包,一阵心痛。
拜两张互相交换的珍贵卡片所赐,沈晋和秦央的交谈话题终于可以不再只局限在昨大的数学作业或者今天的语文课文上了。
秦央邀请沈晋去他家做功课,偶尔秦央也去沈晋家。沈晋妈妈和沈晋爸爸总是不在家,秦央很羡慕沈晋家卧室里的大红地毯和那套欧式组合家具。秦央家的家具还是秦央妈妈和秦央爸爸结婚的时候,做木工的秦央爸爸和秦央的几个叔叔自己动手做的。不过,沈晋似乎很喜欢秦央家,他说秦央爸爸做的菜很好吃,比秦央还能哄秦央妈妈开心。
每到寒暑假,沈晋总是一早就捧着他那台小霸王游戏机来敲秦央家的门。一人一根盐水棒冰,在一台摇头电扇的吹拂下,两人在电视机前上窜下跳,从清早一直奋战到傍晚,连秦央奶奶来给他们煮饭都没察觉。
秦央妈妈看着两个孩子并肩上学的身影不无感叹:「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以前一见面就跟冤家一样,现在好得快变成亲兄弟了。」
一同吃饭的时候,又笑着说起,当初生秦央的时候,她和沈晋妈妈住同一间病房,床挨着床。秦央先出生,「白白胖胖,跟面团一样」,沈晋妈妈喜欢得不得了,开玩笑说要生个女儿,两家以后结亲家。没想到,几天后生下了沈晋,也是男孩,玩笑只能当玩笑。
两人同时用筷子一指着对方:「切!」齐刷刷背过头做呕吐状。
如沈晋许久之后的感慨:「那个时候,纯真得一塌糊涂。」
彼时,正式一生中真正的无忧年代。
秦央妈妈和秦央奶奶坐在桌边包馄饨,秦央趴在一边做作业。婆媳两个一边包着馄饨一边开谈,谁家的新媳妇恶待婆婆,谁家的孙女一举考上了大学,谁家的不孝子又在麻将桌上一夜输尽家财。
秦央奶奶低声对秦央妈妈道:「你听说了吗?沈家老三的生意做大了,有钱了……开始在外边养女人了……」
秦央妈妈便道:「我知道。前两天我还在路上遇到过他,身边带了个小秘书……妖里妖气的,没有丽萍好看。」
「丽萍啊……丽萍自己也不好……」秦央奶奶点着桌上包好的馄饨,「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先下两只给秦秦尝尝味道,今天我盐放得多,大概会咸。」
厨房里飘出排骨汤的味道,秦央妈妈喊:「秦秦功课做好了吗?吃饭了。」
秦央认真地在作业本上划下最后一笔:「哦。」
大人们总以为孩子是长不大的,殊不知,长大只是一夜之间,悄无声息。
秦央就从平日大人们的闲谈中清楚地知道,沈晋爸爸在家中排行第三,沈晋妈妈叫做丽萍。
电视机里的连续剧已近尾声,悲伤的童声一遍又一遍地唱着:
「爸爸一个家,
妈妈一个家,
剩下我自己,
好像是多余的……」
第二章
时光在刺耳的上下课铃声中静默地流逝。秦央和沈晋升入了中学。
半大不大的少年相继步入青春期,躁动不安而又蠢蠢欲动。
沈晋和秦央进入的这所中学校风不怎么好。放学时分,校门口三三两两地围着面带戾气的高大少年,指间往往夹一根点燃的烟。常听说某班的某某某被抢去了钱包,某班的某某又挨了一顿揍;课后时常有着规模不一的斗殴,四周围观人群的兴奋不下于当事人……
秦央妈妈为此担忧不已,每每切切地叮嘱着秦央:「我们只要好好读书,其它的就不要去管。他们要钱就给他们好了,不要跟他们牵扯不清。」
由于长时间的刻苦用功,秦央的鼻梁上架起了一副金丝边眼镜,白皙清秀的少年越发显出几分温文尔雅,标标准准的老师心目中的模范生模样:「我明白的。」秦央安抚性地笑着,跨上自行车往学校而去。
沈晋家在原先房子的不远处买了一处新宅,一年前就搬了过去。两人再不能一同上下学。一个人骑车上学的路上,秦央觉得有些孤单。
犹记得入学时,沈晋指着贴在黑板上的名单笑得灿烂:「哟,又是一个班,你的学号就在我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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