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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山岚 沈夜焰(上)


文案

大师兄是个会武术很严厉又很温柔的大师兄;

小师弟是个爱偷懒爱睡觉又爱撒娇的小师弟。

大师兄想培养小师弟当世界武术冠军。

小师弟太害羞了不愿意成为武术冠军。

于是,大师兄只好把小师弟护在羽翼下,疼爱了一辈子。

就是一个腹黑鬼畜攻养成一个清秀腼腆受的故事

《徐福记》中许山岚和他大师兄丛展轶的故事,和《徐福记》没有多大关系,完全可以当作一个独立的故事来看。

养成系 甜蜜温馨,结局绝对HE。

  1、偷溜出来1

  作者有话要说:开新文了,撒花~~~这章时间是1985年,嗯
  “妈妈我要吃梨!”小男孩炫耀似的蹦起来,也不管母亲答应不答应,一下子窜到小桌子上,伸手往塑料袋里拿吃的。结果一不小心弄翻了袋子,大白梨散落出来,滚得到处都是。
  “哎呀你干什么呀,猴崽子似的,老实点!”女人觉得有些尴尬,不轻不重地打了孩子手背一下,边忙活捡梨边不住口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孩子太皮了。”
  也难怪她赧然,对面坐着的那个孩子,看上去说不定比自己儿子还小,不过六七岁的样子,却坐得稳稳当当的。从火车启动到现在,都三个多小时了,鲜少动一动,不像自己儿子钻上钻下一点老实气儿也没有。
  “没什么,阿姨。”说话的是小男孩旁边的少年,似乎是男孩的哥哥,大概十五六岁。年龄不大样子却很沉稳,帮着捡了梨放在袋子里,不多言不多语的。
  “梨——梨——”儿子还没吃到,高声尖叫着。女人连忙拿起一个塞进儿子的嘴里,这才算消停下来。
  火车咣咣铛铛往前行进着,正赶上学生放暑假的高峰期,车厢里满是人。凉风从敞开的窗户中吹进来,也无法吹散那股子闷热和烦躁不安。人们像一群鸭子拥挤着,或立或坐,拿着报纸、杂志、硬纸板等等充当扇子,来来回回地扇,脸上无不挂着急于到站下车急于解脱的神情。
  因此,对面那孩子的安静乖巧,和身边少年的沉静稳当,就尤为显得与众不同。
  儿子大口大口咬着水灵灵的大白梨,咔嚓咔嚓又脆又响。后边不知那几个人在吃黄瓜,清香味一股一股地飘过来,这在火炉一样的车厢里无疑十分诱人。那男孩有点馋了,眼巴巴瞅着女人的儿子吃梨,舔舔嘴唇,咽了一下。
  少年说:“渴了么?我去给你接点水喝。”他翻了翻身边带着的黑兜子,取出个玻璃杯来。
  小男孩没说话,大眼睛黑豆似的忽闪着,只看着大白梨。他长得可真算得上漂亮,皮肤又白又嫩,头发黑而柔软,菱形的粉色的唇,冷眼看上去像个女娃娃。女人当时心就软了,拿起个梨递给小男孩:“吃吧,上车之前洗过的,干净着呢。”
  小男孩眼里充满着渴望,却没接,先转脸看向少年。少年犹豫了一下,双手接过来:“那谢谢阿姨了。”再递给小男孩:“喏,吃吧。”
  小男孩举起梨,凑到少年嘴边,说:“哥先吃。”他说话的声音也细细的、软软的、糯糯的,听上去绵绵的,跟女人儿子的尖锐叫嚷完全不一样,显得又有礼貌又懂事,女人一听,心就软得跟汪水似的,笑着说:“哎呦,这孩子......”伸手使劲扯了一把已经爬上座位向后看热闹的儿子,嗔怒道,“快给我坐下!”她儿子叫道:“不,就不!”
  “臭小子!”女人不好意思了,照着儿子屁股打了一下,她儿子皮得很,根本不在乎,继续该干吗干吗。
  少年咬了一口梨,小男孩这才捧过来一口一口地吃着。他看上去像是饿坏了,吃得很快,两三下就只剩了个梨胡。女人忙又塞给他一个:“吃吧吃吧,多着呢。”
  小男孩瞅了少年一眼,见他没反对,高兴地笑起来,说:“谢谢阿姨。”女人对少年说:“你也吃。”
  少年摇摇头:“不了,谢谢。”他摸出一条手绢来,给小男孩仔细地擦掉唇边的水渍。
  女人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好奇起来:“你们这是去哪呀?”
  少年说了个地名。女人十分惊讶:“啊?那么远。那得坐一天一宿呢,怎么没买个卧铺?”
  “卖光了。”少年说。
  女人叹息一声,火车买卧铺很难,能有个茶座就不错了。她又问:“就你们俩吗?大人呢?”
  “哥就是大人。”回答她的是那个男孩子,“哥带我回家看妈妈。”他吃了两个梨,把女人完全当作好阿姨,明显活泼了很多。
  女人愣了一下,注意到这两个孩子身上都穿着只有在某些体育学校才能穿着的那种鲜红色的运动服,胸前绣着两个黄色的字“武术”。女人问:“你们是武术学校的呀。”她儿子一听“武术”两个字,立刻转过身来叫道:“武术武术,我也会练!”跳在座位上黑哈嘿哈比划起来,惹得旁边的人皱着眉连连往后躲。
  小男孩觉得女人的儿子很有趣,嘻嘻直笑,少年点点头。
  “哎呀练武术可苦啊。”女人瞅着小男孩,“这么小就送出来,你妈不心疼啊。”
  小男孩说:“我想妈妈啦,哥带我去找妈妈。”他说的时候没见有多伤心难过,满脸满眼的期盼向往,“妈妈一定在家等着我呢,给我做好吃的。”
  “对,对。”女人笑。
  这时车到站了,人们像突然梦醒了一样,纷纷起来活动活动身子骨。没有风灌进来,车厢里又热了几分,一堆卖茶蛋的卖麻花的围在车窗外向里面的人兜售东西。熙熙攘攘的人声涌入,充斥着狭小的空间。少年探出头望了望,像是要出去买点东西吃,但一看满走廊的人又迟疑了。小男孩扯着哥哥的袖子,眨着大眼睛:“哥,我饿了。”
  少年说:“咱俩换一下。”他让小男孩坐到自己这边来,他挤过去紧挨着窗户,把小桌子上的东西往女人这边稍稍挪了挪,腾出一点地方,“阿姨,麻烦让一让。”
  “哎呦你这是要干什么呀,哎呀你小心点啊。”女人看出来了,少年这是要从窗口钻出去,好心地嘱咐了一句。
  少年对她笑了笑,谢谢她的提醒。随即深吸一口气,一手按在桌沿上,也不见他如何费劲地动作,身子突然凭空缩成一团,双腿前伸,像只灵巧的燕子一般从狭窄的窗口跃了出去,轻轻落在月台上。
  两边卖东西的小贩们惊愕万分,张大了嘴,女人惊奇地叫道:“啊呀,怎么......怎么就出去了?”
  少年摆摆手,飞跑到售货亭,不大一会功夫跑回来,手里拎着两大袋子东西。他先把东西从窗口递进来,女人帮着接住放到座位上。少年一手撑住窗边,稍一用力双腿屈起穿过窗口立即伸直,姿势极为优美舒展,在小桌子上方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轻飘飘落在地上。两边甚至有人鼓起掌来:“好厉害好厉害。”
  少年笑笑,脸上也不见有多得意,只把自己买回来的吃食一样一样摊在桌上。两只烧鸡一兜子茶蛋一兜子桔子三根麻花等等摆了一大堆,然后扯下一只大鸡腿递给女人的儿子:“给,小弟弟你吃吧。”
  女人的儿子一见烧鸡眼睛就亮了,那时这东西不是谁都舍得钱买的,他接过来狠狠咬下一大口。女人知道少年是在报答自己那两个大白梨,没想到这孩子年纪不大心计挺足,轻易是不受人恩惠的。女人见孩子狼吞虎咽的架势,脸红了,连说:“这怎么说的这怎么说的,烧鸡贵着呢。”
  “没什么。”少年把茶蛋剥了壳,放到小男孩的手里,“岚子吃吧。”又撕了个鸡腿塞给他。
  许山岚一手拿着鸡蛋一手拿着烧鸡,他也真是饿了,左右开弓吃得欢实。丛展轶又拎着保温杯费力穿过拥挤的人群去打回开水,这才稳稳当当坐到座位上吃东西。两人从师父那里连夜偷跑出来,谁都没吃早饭,这都快中午了才算吃个肚圆。
  许山岚折腾半宿,坐火车又累,吃饱了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揉了揉眼睛,含糊不清地说:“哥我要尿尿。”
  丛展轶站起身,背着许山岚挤着出去上厕所,一来一回又是一身汗。许山岚这才消停了,偎在丛展轶身上睡觉,可又睡不踏实,迷迷糊糊地问:“哥,妈妈会在家吗......”
  “会。”丛展轶把外衣脱下来搭在许山岚腿上,免得被风吹着了。
  “她会高兴吗......”
  “会。”
  “师父......师父会不会很生气......”
  “......不会,没事的......”
  “哥......我想妈妈了,真想......”许山岚已经睡着了,最后两个字含在嘴里,嘟嘟囔囔的。
  “嗯。”丛展轶没接口,只把衣服塞得严实了些。
  车里的人都累了,蔫头蔫脑地打盹,车厢里十分安静,只听到广播里传出不厌其烦的声音:“火车上禁止携带鞭炮、火药等易燃易爆物品......”丛展轶望着窗外飞奔而过的单调的景色出神。
  许山岚是去年被送过来跟师父学武的,在五六个师兄弟中,年龄最小。事实上,在丛展轶的记忆里,师父这是第一次收这么小的学生,和当年自己学武的年纪差不多大。可毕竟还有不同,自己是师父的亲生儿子,早学也是应该的。但许山岚,太小了。丛展轶隐隐约约听师父提起时,似乎是他父母在闹离婚,谁也没法管他,只好把他送过来。但许山岚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喜欢学武,妈妈才把他送来的。
  许山岚刚来的时候很少哭,至少丛展轶轻易没有见到他哭过,乖巧懂事得格外让人心疼。只有一次,瞧见他躲在树后头偷偷掉眼泪,一看见丛展轶吃惊地跑开了。师父也先不教他练武,只说让他熟悉熟悉环境。刚开始他妈妈一个月来看一回,后来变成三个月,最近已经半年没来过了,要不然许山岚也不会想要偷跑出来找妈妈。
  丛展轶应该不管的,或者去告诉父亲,但他终究不落忍,他一看许山岚那副抽抽噎噎的流着眼泪的可怜兮兮的样子就不落忍了。丛展轶心里明白学武有多苦,师弟们都大了,而这个孩子还这么小。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学武的经历,都是咬着牙和着血过来的。丛展轶有时会想,得是怎样狠心的母亲,才能把孩子扔在这边不管不问呢?自己的母亲如果还活着,会不会也这样?


  2、偷溜出来2

  许山岚睡了一个多小时才清醒过来,丛展轶变戏法似的弄出三个玻璃球,放在桌子上给他玩。女人的儿子看出了热闹,争着抢着往前凑合。许山岚没有寻常小孩那么护东西,大大方方跟女人的儿子一起玩。两个小男孩把塑料袋挖出个洞来,你先我后地往里弹。丛展轶在一旁一直陪着,表现出的耐性简直让女人惊讶。一般来说,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叛逆心态极强的时候,不愿意跟小屁孩玩,他却不介意,说话慢声慢语。孩子们把玻璃球弹进去再捡出来,大人们看着枯燥而无趣,他们玩得乐此不疲。
  时间在火车单调的声响中一分一秒地往前行进,停了一站又一站,人们纷纷下去,又有人纷纷上来。坐硬座的基本都是短途,渐渐的,车厢越来越空了。
  下车的人中,就包括女人和她的儿子。女人实在喜欢许山岚,临走时把剩下的几个梨全留在了桌子上,笑着说:“你们吃吧。”丛展轶没有拒绝,他年纪虽小,但天生矜持自律,不愿意在这么多人面前跟女人为了几个梨拉拉扯扯推来让去让人笑话。不过他也不肯白受人恩惠,即使只是几个梨。在女人站起来整理行李的时候,到底还是把上午买的橘子塞到女人儿子的衣兜里。
  女人笑着叹息着,领着孩子走了。
  外面还没全黑,车厢里已然亮了灯,列车员推着贩卖车来来回回地溜达。丛展轶摸着兜里的钱,心里默算了算,觉得还够花,就买了两盒盒饭,跟许山岚一人一份。这是许山岚第一次吃火车上的盒饭,但他很久很久都忘不了,以至于多年以后出去打比赛不坐飞机坐火车,就为能吃顿盒饭,可惜味道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其实火车上的盒饭无论如何说不上好,半透明的白色塑料盒子,菜无非是炒蒜苔炒土豆丝之类,最多有几片香肠,跟白米饭盛在一起。许山岚不知是饿,还是小孩心性在外面吃饭香甜,一份盒饭居然吃了大半份,饭粒都粘到鼻尖上去了。吃完喝几口热水,腆着小肚子靠在座位上打饱嗝。
  “饱了没?”丛展轶把他剩的半盒拉过来吃掉。
  “饱了饱了。”许山岚吃饱喝足又来了精神头,不肯再老老实实坐着,到当中的过道上弹玻璃球,引得一节车厢里的几个小朋友都过来瞧热闹。许山岚比较腼腆,不会主动招呼别的小孩跟自己玩,但人家要主动提出他也不会拒绝,几个小朋友在一起玩得还挺开心。
  许山岚每天九点半是一定要睡觉的,到点就犯困,更何况坐了一天火车小孩子毕竟受不了,早早就打起了呵欠,收起玻璃球跑过来倚在丛展轶身上撒娇:“哥,哥,我还没喝牛奶。”
  “火车上不卖牛奶,咱下车再喝吧。”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下车啊。”许山岚觉得没意思了。丛展轶抱着他软呼呼的身子:“你睡一觉咱们就到了。”
  “哦——”许山岚困得睁不开眼睛,“哥,我有点热。”
  丛展轶把他外套外裤脱下来,让他平躺在长椅上,头枕在自己腿上:“睡吧。”
  许山岚不耐烦地伸脚蹭了蹭,蹭掉了鞋子,又把左脚腕上系着的布带蹭松了,露出里面的银镯来。这是许山岚生下百天时家里老人给买的,上面还带着两个铃铛,寓意长命百岁。许山岚的母亲很迷信这个,一直让孩子带到现在。幸好银镯子能伸缩,带着不见得有多紧,只不过铃铛走动时会响。许山岚六岁了,正是要懂不懂的时候,心里难为情,很怕被师兄们笑话。丛展轶就帮他在银镯上缠上布条,这样被裤子挡着,就不会被人看到。只是睡觉之前,总要把布条摘下去的。
  许山岚穿着短裤躺在长椅上睡觉,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腿和胖乎乎的小脚丫,还有左脚腕上的银铃铛,车厢里谁路过都不由自主多看几眼。
  丛展轶靠在椅子上打盹。两人大半夜跑出来,他带着个小孩子一路提心吊胆又怕被师父发现又怕走错路,身心疲惫,不大一会也睡着了。到后半夜睡得实在难受,便把许山岚放在长椅上,自己到对面椅子上去睡,虽然蜷着身子,总比坐着好。
  丛展轶练了十多年武术,习惯早起,第二天六点多起来,拿着洗漱用具去洗了脸。许山岚爱睡懒觉,但今天出奇地醒的早,跟着丛展轶吃点东西,一想到很快就要回家看到妈妈,十分兴奋,拉住大师兄不停地说这说那。一会说家里养的小猫,一会说墙上贴的图画,一会说自己好多好多的小人书,都给哥哥看。恨不能立刻飞到家,把自己藏的那点心肝宝贝都摆到大师兄面前,好好显摆显摆。
  丛展轶细细地听他说着,时不时漫应两声,摆弄着小男孩胖乎乎的手指。
  再远的路也有到尽头的时候,他们中午时分终于到站了,随着人流从站台上走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夹杂着纷乱噪杂瞬间涌入眼帘。丛展轶一手提着黑兜子一手拉着许山岚,望着满眼的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辆,茫然地站了好一会,他甚至连公共汽车站都找不到。
  丛展轶发觉许山岚在他的手,低头看时,正对上小男孩有些恐惧又有些担忧的清澈的目光。许山岚小心翼翼地问:“哥,咱找不到家了么?”
  丛展轶定了定心神,忙说:“没有。哥能找到。”他下意识地紧紧握住许山岚的手,把心里的些许不安强自压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做出很镇定的样子,走到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那里。先买了根雪糕给许山岚吃,然后才把许山岚母亲寄过的信拿出来,指着信封上的地址问:“奶奶,您知道这个地方怎么去吗?”
  “啊,冶炼厂啊,不远不远。往前走就是5路汽车站,看看站牌,坐个七八站就到啦。”
  有个目的地就好,丛展轶悄悄松口气,对老太太由衷地一笑:“谢谢奶奶。”
  许山岚一边舔着奶油雪糕一边颠颠地跟着丛展轶上了公共汽车。售票员坐在门旁的专属座位后面,胸前挂着黑色票包,尖着嗓子机械地喊着:“往里走往里走,道远的往里走,没买票的先买票啊——”
  丛展轶花了一元钱买了两张票,不是上下班高峰期,车上没有多少人。许山岚飞快地跑到两节汽车当中连接的地方坐下,他最喜欢坐这个位置,可以随着汽车的转弯一扭一扭,像坐摇摇车一样。
  丛展轶站在椅子旁边护着许山岚,眼睛却看着窗外,默默记着路途情况。找到许山岚的家十分顺利,毕竟H市并不算大,一说冶炼厂的职工宿舍基本上都知道,大致方向不错就差不多了。进了院子许山岚就已认识路,激动得不能自已,一路高喊着:“妈妈——妈妈——”一路向前飞奔,丛展轶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眼见许山岚跑上三楼,用力砰砰砰敲着房门:“妈,开门哪,岚子回来了,大许宝回来了,妈妈——”
  他敲了很长时间也没有人出来,许山岚一下子傻眼了,妈妈根本没在家。他惶惑而又害怕,回头无助地瞧大师兄。丛展轶走上前,他已确定屋子里没有人,但还是作势敲了两下。房门冷冰冰地关着,毫无反应。
  “妈——妈——”许山岚从丛展轶的脸上,读出了希望的破灭,孩子在某些方面的感觉总是敏锐得惊人。他徒劳地加大力度敲门,敲得小手都红了,寂静的楼道里响起男孩失望悲切的哭喊:“妈妈开门妈妈你回来呀,我是岚子,我是大许宝——妈妈——呜呜——”
  丛展轶上前拦住许山岚小小的身子,旁边邻居听到响动,开门出来,失声叫到:“哎呦岚子,你怎么回来了?”
  许山岚透过泪眼瞧见熟悉的面孔,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对方该怎么称呼,止住哭泣,向丛展轶这边靠了靠。
  女人看出男孩子的无措,安抚地微笑:“我是你安姨呀,不记得啦岚子?”
  “安......安姨......”许山岚好像有那么点印象,轻轻唤了一声,随即说道,“我找我妈。”
  “你妈出门去了,很久没回来啦。”安姨偏头想了想,“好像说是回娘家,这都半个多月了都。咦,你不知道吗?”
  许山岚眼中刚刚升起的希冀的光又暗淡下来,小嘴一撇,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安姨瞧瞧丛展轶,又瞧瞧许山岚,了悟地说:“你是从练武那地方跑回来的吧?别哭啊岚子。”她蹲下来掏出一条花手绢,给许山岚擦泪水,“好孩子别哭了,来,到安姨家待一会。”
  许山岚拼命摇头抹眼泪,抽泣着说:“我要妈妈,我要找妈妈——”回头一个劲地敲门,“妈——你不要岚子啦,妈呀——呜呜——”丛展轶抱住许山岚,小男孩在大师兄的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安姨瞅瞅丛展轶:“你是......”
  “我是他师兄,他想家了就带他回来看看。”
  安姨叹一声:“挺远的吧,真不容易,来我家待一会吧。吃饭没?阿姨给你们做点。”
  丛展轶摇摇头:“不用了,谢谢阿姨。”也不等安姨继续劝说,抱起许山岚向楼下走。走了几步,隐约听到身后安姨长长叹息一声:“真是,把孩子坑啦......造孽呀......”丛展轶脚步没停,只是抿着的唇紧了紧。许山岚只顾着伤心流泪,完全留意不到周围的事情,他只感到大师兄抱着他走出楼口,似乎就要离开。许山岚慌忙挣扎着下地:“我不走。哥我不走,我等妈妈......”
  “刚才阿姨说了,她没在家。”丛展轶试着劝他。
  “不,我不......”许山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等我妈,我找我妈......”
  丛展轶没再劝他,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抱着许山岚,坐到院子里的秋千上,就这么等着。其实来之前丛展轶就有预感,这次肯定会扑空的。他从师父那里听说许山岚的父母一直在闹离婚,两个人都不回那个家。可许山岚是那么想见妈妈一面,写了几封信都没用,他实在等不及了。孩子小小的心目中,妈妈是肯定会在家的,他不明白什么叫离婚,也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回娘家去。而这些,丛展轶都不知该从何跟他说起。或者说,丛展轶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他在当时也分辨不清,是告诉许山岚他父母打离婚没人管他的实话好,还是不说那些,让孩子亲自过来看一眼从此死心了的好。
  不管怎样,许山岚这一次没有找到母亲,他和丛展轶在院子里等到太阳下山,哭过了闹过了,剩下的只是疲累。他趴在丛展轶的怀里,没了眼泪,只是抽搭着。就是从这天起,许山岚再也没提过回家找妈妈。
  幸好已经是盛夏,夜晚的风也不会很凉,丛展轶把哭累了的许山岚背在身上,H城举目无亲,只能先回车站,在那里还能休息一下。公共汽车早就没有了,街上黑黢黢的少见人影,只有昏黄的路灯映着。丛展轶一步一步向前走,眼见身后的影子在路灯下渐渐缩短,又在眼前渐渐拉长,他在夜幕中竭力辨别着方向。一个少年,背着一个男孩子,走在完全陌生的城市里,像是永远也到不了尽头。
  这段往事,丛展轶很久以后仍然记忆犹新,以至于在许山岚后来断然拒绝母亲,选择留下时,从心里往外涌出一种莫名的甚至恶毒的快意。丛展轶不是一个心胸宽阔的人,从来不是,即使表面上不动声色。他对别人的恩惠,哪怕只有一小点,也要予以偿还,对仇恨也是同样。在以后的日子里,丛展轶没在许山岚面前说过许母一句好话,甚至很少提及,就当作那个女人完全不存在。因为他知道,对一个母亲来说,最残忍的事,不是儿子的怨恨和愤怒,而是忽视。
  多年前,你忽视了他;于是,多年后他也完全可以无视你,因为他有我在身边。


  3、偷溜出来3

  这一次偷偷跑出来,真可算无功而返,回去的一路许山岚都恹恹的,只是不流眼泪,但始终心情都不好。两人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搭了三个多小时的长途客车,丛展轶又背着许山岚走了半个小时的路,这才看到熟悉的那片渔村。
  还没走过去许山岚就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了,他从大师兄的背上爬下来,说:“哥,要不咱别回去了。”
  丛展轶好笑,不回去又能去哪里?不过是小孩子一时逃避的想法罢了。他从家里出来的那天起,就知道这件事不能善了,以师父的脾气,不揍自己个半死是不会消气的。但丛展轶就是这样,一旦下定决心,几头牛也拉不回去的,什么后果自己扛着就是了。师父骂他:闷头葫芦主意正。说白了对这个独生子也没什么办法。丛展轶对许山岚柔声说:“没事,师父不会太生气。”许山岚眨巴眨巴眼睛,信以为真,安心地又爬回丛展轶的背上。
  昨天似乎刚下过雨,道路泥泞不堪,到处是横七竖八的推车轱辘印子。红砖墙上粉刷着各种白色的标语:实现四个现代化,建设新中国;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好......忽然一阵少年清朗的大笑声从空中飘下来,路边茂密的大叶杨树上钻出一个人,大声叫道:“哈哈,你们回来啦,你们就要完蛋啦!”
  丛展轶不用抬头看也能猜到是谁,只做没听见,低头继续走。许山岚看过去,惊讶地唤道:“海平哥!”
  顾海平从树上一跃而下,背着手斜着眼睛,嘴角下撇带着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好哇,你们两个敢偷偷跑出去,告诉你们吧,师父气坏了,这次一定得打死你们不可。”
  许山岚吓坏了,顿时没了主意,白着小脸回头看丛展轶,颤声道:“哥......”
  “没事,别听他的。”丛展轶垂着眼睑,也不瞧顾海平一眼,拉着许山岚继续往前走。
  顾海平几步窜过去拦住他们:“哎别走啊,大师兄这下你完蛋啦,为了这么个小崽子不听师父的话。师父可生气了,这几天一直在骂你们。”他竭力把事情的严重性渲染到最大,偷眼看丛展轶的反应。丛展轶面上仍淡淡的,也不见有多担忧。顾海平哼道:“师父连藤条就拿出来了,大师兄你等着挨揍吧。”练功的人挨师父打是常事,但一般都用木板,很少动用藤条,丛展轶没想到父亲会愤怒到这种程度,心中也是一跳,眉头皱了起来。
  顾海平见丛展轶终于变了表情,得意起来,仰着头说道:“要是我们几个师弟一起求求情,没准能饶了你。”他嘴上说是几个师弟,其实最希望丛展轶能开口求他。哪知丛展轶也不过只皱皱眉而已,拉过许山岚,安抚地说道:“不用害怕,没关系的。”
  许山岚被二师兄的话吓坏了,惶惑地跟在丛展轶的后面。顾海平这几天没事就守在路边,好不容易等他们回来,本想吓唬吓唬丛展轶,让他跟自己说两句软话,不料丛展轶根本不搭理他,顿时涌上一股怒气,在后面叫道:“活该,让你们乱跑,活该打死你!”见丛展轶握着许山岚的手慢慢走在路上,模样依旧沉稳,眼珠一转,撒腿往师父那里跑去通风报信。
  所以,当丛展轶和许山岚来到院子里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师父黑沉着脸,双手握紧藤条端坐在当中的椅子上,顾海平、张鑫、刘哲等六七个师兄弟站成一排分在两边,或担忧或惊恐或萎缩,看样子今天绝不会善罢甘休。顾海平笑嘻嘻地对着丛展轶扮个鬼脸。许山岚哪见过这种阵势,吓得浑身直打哆嗦,两只小手死命地攥着大师兄的衣角,眼泪在眼圈里转呀转。
  丛展轶后背也是一紧,但他秉性倔强,越是遇强越不肯轻易妥协,只上前一步唤道:“师父。”他从不叫父亲“爸爸”,正式习武之后就没叫过了。在他眼里,父亲对自己和对别的师弟完全一样,甚至更严厉而不近人情,他没有爸爸,只有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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