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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一壶酒 七里

时间: 2014-07-21 09:12:00

1 江湖少年春衫薄

闫少游少时习剑,师傅曾传下一路回风舞柳剑。柳随风舞,要诀便在若即若离之间,须得出剑无锋,过处不留痕。
初时拿着木桩柳树对练,时常将木头划得道道破损。
苏青翟怜惜树木,于是再加指点,这一路剑法重在随性而使,任意而往,落剑却能不伤不破,要他寻些珍贵物事对着习练。
闫少游于是搬来堂前百鸟朝凤花瓷屏风,剑锋绕了数日,一面屏风碎成齑粉,终于小有所成。一法通万发通,闫少游加意勤勉,再搬了苏青翟的花草虫鱼,搬了大师兄的账簿水烟,搬了二师兄的兵法图阵,一一摆放悬挂在演武厅中。演了几路下来,苏青翟同几名徒弟破门而入,将残存的物件抢着抱回去。
闫少游不依,苏青翟苦笑道:“徒弟这剑法若要大成,总要自身珍爱的物事才好。”
若即若离,即如爱意缱绻。
闫少游想了一回,提剑出门,行到后院,从厢房之中寻出苏则是来。
苏则是为苏青翟独子,苏夫人体弱,苏则是出生时尚不足月,怕福薄,一直当作女孩来养。闫少游初到青岩书院,在回廊上撞见苏则是,便是一个小小女孩模样,红袄红裤,挽着一双髻,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旧年苏夫人过身,苏则是改换少年装扮,书院中上上下下的弟子一片叹惋。
闫少游牵着苏则是出来,拖到演武厅中,按着他站定。他一身天青布衫,眉目如墨,虽是一路急急跑过,神色仍是温文不惊。
“则是,闭上眼睛。”
苏则是常年伴着苏夫人养病,性情温和,旁人言语能听的便听,不能听的也先听了再说。闫师兄要他闭目,他便依言合上双目,静立不动。
身畔风起,风中有剑吟。
苏则是睁开眼,只见周身笼在一团皑皑银芒中,剑光不知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只是缠缠绕绕如风中柳絮,不可脱。剑意如心意,一道道锋刃擦着衣襟,仍是分毫无伤。剑器为凶器,苏则是睁大眼睛看锋刃来去,手足皆不能动。
一路回风舞柳七七四十九式,闫少游手中青锋剑在他身侧游走一回,便如奈何桥上走了一遭。
闫少游收剑,伸手盖上他的眼,再放开他仍是定定睁着。
闫少游问他怕不怕,苏则是有些恍然,于是摇摇头。闫少游揽住他肩头抱了一回,道:“则是信我。”
剑法习了一路再一路,一日再一日,闫少游练足十日,终有大成。出剑尽随心意所至,便是贴着他肌肤过去,也不曾留下一道红痕。
苏则是站足十日,盯着他出剑,眼睛瞬也不瞬。到他剑术成了,跟他告了退,徐徐行回后院,入屋关门。这一关就是三日不出,闫少游叫不出,苏青翟也叫不出。
三日后开了门,苏则是神情仍是如常,只是添了一样本事,但凡有人在他面前亮出兵刃来,尚未递到三尺处,他早早便躲开。师兄弟谁也不能再跟他喂招拆招,都来怨怼闫少游。闫少游却更加苦恼,苏则是不只躲他的剑,更躲他的人。
远远见到他便绕道而行,闫少游提气追,苏则是转身逃,他轻功本来就高,一来二去愈发长进,只怕苏青翟也追他不着。
闫少游撑着假山岩壁调息,四下寻觅苏则是踪影。苏则是从月洞门里探头看见他,掉头往后院走。闫少游高喊一声追上去,苏则是也不出声,只是赶路,一前一后绕着园中路径打转。
苏青翟在亭中喝酒,倚着亭柱看见,不免大笑出声。
正当三月间,园中草木萌青,百花吐绽。柳树抽了新枝,青青柳色随风摇,树影下有少年人追逐过去,有意无意,若即若离。
回风舞柳,不过一场嬉戏。


2 客人

青岩书院来了一名客人。
客人自长安来,月前出城,长安之主魏绛亲送至城南阁老门,殷殷嘱托。因此上这一路无人不知萧政为代王遣使,有所图。从长安至金陵,快马兼程仍是赶了大半月,小半功夫赶路,大半功夫用在应付明里暗里的刺客。
这一日萧政到了官道旁一间茶棚,驻马落座,随从三人在旁一张桌上坐了。
萧政持着茶碗,想起许多事来。早年到了代王帐下,代王待他亲厚,行军时多有同帐而睡,同碗而食。将领中有嫌他出身的,也都叫代王喝斥回去。到今时今日,代王将他陷在这趟差事中,却不知是何处出了差错。
他从军便为副官,掌粮草;其后升为副校,加掌马匹;最高做了副将,持代王令。其后贬到塞北战场上,跟着北将军马衡打仗,一打便是数年。
及至战事稍定,代王召他返长安,更指下一趟凶险差事。
回想起,代王遣他往塞北之前,曾问他志在何处。萧政笑而不答,魏绛一手按在身后座椅上,问他可是此处。萧政恐慌,魏绛不怒反笑,笑着许给萧政一门亲事。他膝下无子,只有一个侄女是极疼惜的,许给萧政,便是许了代王的半壁江山。
萧政回拒了这门亲,言道家中自小定下一门亲事,虽战乱失散,不明生死却不能相负。
自此生隙,代王终于将萧政远远遣走,或北或南,只看他意在为何。
萧政想到此处,略明白些,明白也是无用,终究是走在一条不归路上。他叹口气,上茶的小二一直缩在一旁看他,他瞪了回去,怒哼一声。仰首饮尽杯中茶,起脚踹翻桌面,正挡下小二掷来的漫天飞刀。桌上茶壶落地,咕咕冒出无数白沫。
邻桌随从口中茶尽数喷了出来,取出兵刃站到萧政身侧。萧政看茶舍四下围来众人,喝道:“不论何种手段尽管使来!萧某领教!”
他确是姓萧,萧政手下亲随萧起。
假萧政在路上,真萧政孤身行来,于春雨微蒙之中到了青岩山下。
客人来到书院,苏青翟命僮子迎进花厅之中,起竹帘,焚陈香,抚一曲清音相候。众弟子不曾见过这等迎法,要苏则是去看看客人是何方神人。
苏则是凑到窗下去,闫少游也跟着凑过去,他挨近一些,苏则是便挪远一些。
客人负手听曲,一面微微笑道:“在下区区武夫,莫折了先生风雅。”从窗缝里只看见下半张面孔,客人身量高,言语却是低缓,说话间不疾不徐,不失气度。
“不过是回礼。”苏青翟笑道。
萧政此行是来送礼,礼物递在桌面上,油纸包着的两个米团子,一青一白。自长安一路送来,团子早已风干,只比石头轻些。苏青翟掂在手中,抬头打量院墙外细雨漫空。
魏绛那老儿新请了一个厨子,能做出旧年的点心,味道分毫不差,便遣人巴巴的送来。
“扔出去,只怕也扔不到长安城。”
“先生若要送回去,在下愿效其劳。”萧政恭敬施礼。苏青翟抬头瞧他,这团子无趣,送团子的人却有趣的紧。这等无理差事,一路凶险的送到了,尚能出言要送回去。于是笑道:“魏绛那老儿同你下了什么迷魂药?你这般服他?”
萧政伸手摸在脸上,笑也不便笑,只摇摇头。
魏绛曾许给他半壁江山,说来也不觉如何,心中能想起来的,只是头一回拜倒在大帐中,他前来搀扶的一双手。萧政为南人,投军到了北地,其后萧氏一族没于战乱。魏绛领兵尽歼灭族的人马,更亲往灵堂拜祭,萧政披麻戴孝跪在他脚下,再无别意。
苏青翟望着他笑,少年人心热血热,一点点恩德总是能记着。当年同门读书,师娘每日做的团子,魏绛记得,苏青翟也记得。
“回去只跟他说,旧年的味道,早忘了。”
苏青翟出言送客,客人也不絮语,施礼告辞,转过身来。窗下二人看见他面孔,齐齐“啊”了一声。客人原来是见过的,苏则是见过,闫少游也见过。

3 我叫做苏则是

昨日苏州城中,七里山塘的水道上,苏则是乘扁舟顺流而下,其时微雨随风,沾湿衣角发梢,正当良辰美景,风物如画,他却是去寻人打架的。
自从练成见兵刃便躲的奇门功夫,他虽觉无碍,一干师兄弟均有怨言,闫少游更是每日青着眼看他,只觉对他不住。于是青岩上下群策群力,要帮他想出一个法子化解。最后选定大师兄的法子,多打几架便是!
一年间苏则是出战二十七回,输了二十七回,青岩书院名声在外,慢慢改作输院。
苏青翟全不介怀,众师兄弟只帮苏则是算着,从三尺到一尺,再到半尺,可算是大有进境。只是过了半尺便慢下来,兵刃再不能更近。只有闫少游憎恶这法子,每每拦着他不许出来,拦也拦不住,只得跟着看着。
这回来的是个苗疆蛮子,使一把长形苗刀,刀法悍勇,刀势回旋,最是难以应付。
船至拱桥,细雨中只见一人高高立在桥柱之上,倒比桥柱大不过多少去。那人长刀遥指苏则是,大喝一声,凭空劈下来。
“对敌需凝神静气,注目于锋刃之端,后发先至,能以空手入白刃,克敌至胜。”苏则是依足口诀,脚踩七星步,指捏拂穴手,仰头看去。
刀势汹汹而来,苏则是一怔,再一怔,脚步一转,倏忽躲开。
那蛮子一刀扑空,落下甲板,生生砸出两个窟窿。他怒得挥刀大骂,唧哩哇啦骂了一大篇,不知是何处言语。苏则是人到船尾,蛮子提刀追来,只得再跑。
两人在船上一前一后绕了许多圈,蛮子到船头,苏则是便到船尾,蛮子到船尾,苏则是便到船头,他轻功便给,耐心且好,只叫那蛮子追得七窍生烟。
便在此时,岸上有人笑问:“小兄弟,你功夫并不输他,跑什么?”
萧政到了苏州城,正寻觅青岩所在,上桥落阶,转到水道上,却看见这么一副趣怪景象,终于出言相询。
“不成。”苏则是摇头道:“我怕兵器。”
萧政奇道:“小兄弟不敢接兵器?”“最早是三尺,练到半尺便不成了。”苏则是叹道:“总是练得不够。”“原来如此。”萧政笑道:“小兄弟,我教你一个法子。你不用接,不用躲,就让那兵器斩上来。实实在在挨一回,再也不会怕。”
“当真?”
“当真。”
萧政语声方落,苏则是转身立定。那蛮子倒给他唬得一惊,跟着挥刀砍来。苏则是合上双目,卸去周身劲力,由首至足纹丝不动,只等他长刀及身。
闫少游原本躲在一旁看着,等着他二人先跑上几个时辰,不意平白杀出个路人来,且口出胡言。偏偏苏则是有话便听,闫少游怒也不及怒,提剑飞扑往船头。
萧政一番笑谈却叫他当了真,一惊而起,同往船头跃下。
苏则是许久不觉痛,睁开眼来,眼前一柄长剑荡开苗刀,刀剑相击,余声绵绵不绝。那矮子倒撞在船篷之上,萧政立在他前头,正自回头打量。
“闫师兄。”苏则是道。
闫少游收了长剑,掩不住满面怒气,揪住苏则是查验伤势。“你听大师兄的话也就罢了,干甚么要听路人胡说,刀剑无眼,自己要挨斩,可不是傻子?”苏则是侧身便躲,绕开他手。闫少游回头横了萧政一眼,道:“阁下请了,万幸我师弟不曾伤了,以后这般好法子阁下还是留着自己使。”
“小兄弟。”萧政伸手摸在脸上,讪讪无语。
闫少游转头便走,苏则是跟着行了几步,忽而回头,对着他笑道:“我叫做苏则是。”

4 收了徒弟就是大人了

董六斤黑跪在青岩书院门前,阶下十步,端端正正的双膝着地,双手叉腰,望去半幅恭敬半幅凶悍。
门缝中不时有人探头出来,都叫他恶狠狠瞪回去,瞪大了眼睛也瞧不清缝隙里窄窄一道面孔。扯着喉咙呼喊那人,也不见他出来。
董六斤黑是来拜师的,拜的是一剑荡开苗刀的闫少游。
那苗刀原是寨里最好的刀,董六斤黑也是寨中最强的人,后来寨子里来了一个叫做苏青翟的老儿,那老儿只用一柄小小花锄就挡下他,还将他引得啃在泥地里。董六斤黑不服,这般功夫显见得不是功夫,是妖法。他请了法师灵符辟邪,自苗疆千里迢迢追到苏州,要同苏老儿再打。
应战的是苏小儿,那小儿更是古怪,打也不打便逃,想是怕了他的灵符。
董六斤黑大声喝骂,要他堂堂正正打过,他终于站住,刀砍到他头顶,使剑的人便来了。剑光轻飘飘的一道,撞在刀身上却重逾千钧,董六斤黑的刀头一回脱手。
他自然是不服的,眼看那人要走,追上去同他再打。那人站住,沉着面孔看他,长剑斜指,等着他上前。他用最快最狠的刀法,那人却只抖抖手腕,挽出漫天剑花。一片银色光华里,苗刀再落了地。
那人收剑便走,苏小儿将苗刀拾起来,交还给他。
董六斤黑于是再冲上打过,从山塘到青岩,一路上打了输,输了打,总也不下十余次。苏则是最后一回把刀递还到他手上,同他比着手势道:“别打了,你打不过他。”
闫少游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眼看见董六斤黑要起来,拉着苏则是便逃,他二人轻功俱佳,眨眼间去得无影无踪。原以为躲进书院便算息事宁人,到了黄昏时分,有僮子来禀,一名苗疆蛮子跪在大门外头,问也问不明,劝也劝不走。
董六斤黑轻功平平,脚程却好,两只赤脚追着他二人到了书院,一跪不起。
董六斤黑自认打他不过,决意拜他为师。
从前夜跪到天光大亮,初时不断有人出来同他说话,他不肯起来,只等闫少游。后来门中静了,不见人出,只见人来。
来人站在一旁,听着他与僮子各说各话,只是笑。
董六斤黑瞠目瞪他,这人从昨日便凑着看热闹,委实可恨。萧政受了他骂,也不恼,同那僮子分说明白:“他叫做董六斤黑,是来拜师的。”
一番心意至此见了天日,董六斤黑再不骂他,叽里呱啦问了他一大篇。
萧政许他,若是进去见着那使剑的人,一定代为求恳。大门开而复合,萧政一去久久不见出来,董六斤黑撑着不动,只是眼有些花,望去那门上铜环倒像是多了无数圈,圈圈相套。
一杆白羽黑箭擦着头顶过去,铮一声钉在那门环中。
第二回来的人多,董六斤黑一惊回头,身后齐齐排了一队兵士,总有百人之众。领兵的骑在高头大马上,一手执弓,一手提缰,马蹄擦着他鼻尖扬起来,尘土喷到脸上。董六斤黑刀不及出,却也不躲,赤手接住马蹄,蹲身沉腰,硬生生将马匹架在半空。
马上人不意他悍勇至此,一面尖声斥骂,一面挥着鞭子打下来。
董六斤黑额上见血,腰背也受了几鞭,手中马蹄乱蹬,眼见得托不住。他从马腹之下穿出去,手中苗刀翻动,滚身到阶下,持刀站定。马匹长声嘶鸣,缓缓倒下去,马上人一同摔在地下。那人着了恼,跳起来大声下令,百余名兵士齐齐上前,弯弓搭箭,一排雪亮的箭头直指青岩大门。
董六斤黑站在门前,弯刀横执,怒目望着众人。门中有他未拜的师傅,这些人如何犯得?
门于此时开了,半扇门缓缓转开,现出园中一角碧水绿树来。闫少游立在门内,望也不望余人,只同董六斤黑比了个手势:“进来。”

5 世事无欺

这世上许多事,从头便注定了。
萧政自花厅出来,闫少游自窗下起身,正打了个照面。细雨天,廊下光影蒙蒙,二人对望着,忽然都笑起来。萧政想起书院外的董六斤黑,闫少游念及的却是魏绛,代王魏绛。
“原来是青岩高徒。”萧政道。
“原来是代王麾下。”闫少游道。
所思有异,笑也分了冷暖。萧政偏头看到他身后苏则是,想起他昨日留名,回礼道:“我叫做萧政,萧望之。”
魏绛帐前有四员大将,分驻长安,塞北,咸阳,洛阳。魏绛最看重的却是一员副将,那副将原是农户出身,携着十余船稻米送入军中,魏绛亲见于大帐。自此连年升迁,长伴王侧。魏绛曾同人言,他这副将是一员福将。
得萧政,江山可定。
“萧副将请了。”闫少游略抱拳,高声道:“在下姓闫名少游,草字雅斋。”
闫少游,前朝名将闫峋之子,闫峋为咸阳守将,其时乱党倾朝,闫峋伤于亡覆一役,郁郁数年,终于不治。那攻破咸阳的吴仲英,现下正做了代王西将军。
闫峋至死不忘的,便是复国还朝。
二人笑意犹在,闫少游一剑出,无声无息直指萧政心口。萧政退后是门,往前是剑,低头贴着地面溜身过去,险险擦过剑锋,到了苏则是身后。闫少游长剑再来,苏则是躲得比萧政更快些,错步到了廊外,临去拉了他一把,带着他退到园中。
闫少游追出来,剑风破雨丝,千条万条一时抖乱。
“闫师兄。”苏则是匆忙叫他。“则是,你走开!”闫少游喝道。“闫兄,过门是客。”萧政讨饶。三人在园中团团转,闫少游剑走如风,苏则是后发而先躲,一面躲一面记着拖上萧政,萧政也不出手,只是忙于奔命。
花厅里笑声不止,却是苏青翟看着弟子同客人顽闹。
“先生救我。”萧政高喊道。“师傅莫管!”闫少游跟着喝道,一剑绕着苏则是过去,软软剑意化作森森寒光,直刺萧政面门。苏青翟看得点头,少游功夫有成,也到了时候了。
“少游,你且进来。”
闫少游得了师命,只得收剑,一面冷冷望着萧政。“今日你是客,出了这青岩书院,再无人保你生死。”
萧政看着他回身而去,微一怔,隐隐想起来旧日景象。这人,这般神情,倒像是早早见过。
那年代王行军太湖,沿路尽是围看的人群。魏绛不只武勇,更有另一样名声,乃是军中第一美男子。萧政攀到水边树上,遥遥看见一骑行来,铁甲金戈,玉面长须,直如天神一般。
“英雄当如是。”萧政心中崇敬,这才有投军之举。
那日另有一人与别不同,立在对面人群之中,牵着马,着一身素净孝衣。那人望着魏绛,脸上却是鄙夷神色,冷冷扫过一眼。
“逆贼当诛。”闫少游路遇魏绛之时,正当闫峋孝期。
“萧副将。”苏则是唤他。“小兄弟若是不嫌,叫一声大哥便是。”萧政回神道。
苏则是低头一笑,代闫师兄同他陪不是。萧政摇头不许,只说人各有命,有的架不得不打。苏则是提起打架便有些心虚,红着脸不说话。萧政转述门外董六斤黑拜师之意,请他告诉他闫师兄。苏则是抬头问道:“萧大哥要走么?”
“他只怕走不了了。”闫少游推门出来,立在廊下。
北地代王称雄,苏州却是宁王陈群治下,陈群为前朝外姓王,至今尊奉太子魏雎,偏居江南一隅。萧政不告而来,路上瞒混过去,进了书院再出去便非易事。宁王兵马不知何时得了信,现下已将青岩四面合围。
萧政仰首听得门外有马匹长声嘶鸣,不惊不惧,只是悠然问道:“闫兄,不去接徒儿进来?”
“萧兄,不怕我将你送给宁王做礼?”
“不怕。”萧政摇头笑道。苏青翟唤他进去,自然是问他打算。他若是要除他,出门便不是这番说话。闫少游将他从头看到脚,这人是代王属下,这人于咸阳城破没有半分干系,不过处身不同,前路相异。
闫少游落阶下来,错身而过,往大门去。
在青岩书院之中,他决意保他周全,在青岩书院之外,一尊王师,一为逆贼,再无余地。

6 陈三

闫少游话音甫落,箭就到了。董六斤黑看见师傅开门,只顾欢喜,放下刀要跪倒。铁弓劲箭便在他头顶上,如暴雨洒落。
闫少游长剑出鞘,一剑搭在苗刀之端,使粘字决,牵着他飞身起来,直甩到身后。董六斤黑跌进门槛之中,滚身起来仍是跪倒,到底磕了拜师的头。
做师傅的却无暇看他,闫少游一剑既出,断不能叫青岩大门钉成箭板,剑光起处,一路回风舞柳绵绵展开,只听得细细剑鸣连作一片,羽箭在阶下落了一地。最后一支箭慢上稍许,却是直取他头颈,闫少游偏头回剑,径直斩下,从箭头至箭身分作两爿。
堕地为白羽黑箭,同先前顶入门环的箭支一式一样。
闫少游抬眼扫过那发箭将领,伸手将门上箭拔下来,略一抛,钉在将领足前一尺。来者为宁王军,闫少游并不愿结仇。那将领却不依不饶,厉喝一声,握一杆长枪再上前来。闫少游无心相斗,无奈枪长剑短,一时将他缠在门前。
将领的枪法比箭法好些,力道仍是不足,使来多花巧。红樱枪头颤做艳艳繁花,招招不离闫少游胸腹要害,若给戳了个实,便是血花飞溅了。
周遭兵士也不上前,只为将领喝彩。
闫少游眼看董六斤黑跪得耐不住,就要跳起来一同打过,为免他再生事端,只得出剑。剑锋缠缠绕绕,以枪身为柳,顺而滑下,直削那将领腕中。
将领功夫不济,心意却狠,不退反进,拼着一只手将长枪斜挑,刺闫少游腰肋,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长剑再转,一杆长枪从中裂开,成条条细枝。那将领力无可出,跟着枪势往前跌步,正撞在剑锋上。剑锋在面前上下左右抖了一片灿灿光芒,一身盔甲跟着碎开。
盔甲之下长发散落,身姿有致,是一名女子。
闫少游只觉其人出招阴柔,不意有此一事,一时怔住。她却丝毫不乱,趁势抢上,手中一截枪头直扎过来。闫少游挥手要卸她劲力,她一侧身,落手处变作她胸前。闫少游不敢挨着,匆忙换招,她却尖着嗓子呼喊了一声,跟着扑到他身上。
两人一同跌在地下,闫少游长剑搭在她颈间,她半跪在他身侧,枪头扎在他身旁地面。
她身后百名兵士抢上,董六进黑也跳将出来,护卫在闫少游身后,两边不住喝骂。她一挥手,止住手下众人,缓缓拔起断枪来。
闫少游的剑也收了,只是她人不起来,他也不便起来。
她低头望着闫少游,展颜而笑。一笑眉目舒展,英气中添媚气,灿如玫瑰。“闫少游,你做我陈三的夫婿吧。”
陈三小姐陈婉,宁王陈群最宠爱的小女儿。
闫峋在时,曾携闫少游往宁王府拜见,絮谈间便说起过,这位三小姐不好琴棋书画,却喜舞枪弄棒。宁王也曾笑谈,将她许给闫家小侄为妻。闫峋以为门第不及,婉言辞谢。
如今听到这句言语,不只闫少游愣住,四下也傻了一群。
陈婉笑着起身,允他进去问过师傅,慢慢再议,只是需将那萧副将交出来。“日落之时再不见人,苏先生便是决意同宁王府为敌,莫怪陈三出手不留情。”
闫少游起身收剑,往书院去,董六斤黑快步跟着,到门口忽站住,董六斤黑险些撞到他身上。闫少游仿佛想起一事,回头同那陈婉笑道:“三小姐抬爱,只是不成,我有心上人了。”
半扇门合上,人去无踪。陈婉想起他回首时笑意如春,果然不似作假,却不知他那心上人是何等模样?

7 师徒关系是很伤感的

江南的雨总嫌**,三月间,自春分至惊蛰,每日都是雨,细雨,微雨,斜雨,雨落不尽却总也落不痛快。司徒欢坐在廊下看雨,越看越觉得恼,恼也恼不出。
这雨,让火气都阴在心中。
司徒欢打燃火石,点上水烟,不住的喷云吐雾,窗前一片都是云遮雾绕,旁人不敢近前,他心里到底消停些。
廊下三个小儿还在闹,少游不知从何处招来一个苗疆蛮子,一意要拜他做师傅,他耐着性子教那蛮子,说要拜师需他自己师傅首肯。蛮子听不懂,少游叫那萧政来说,萧政开口不到两句,二人先就拌起嘴来。少游脾气虽厉害,对旁人倒不见有这般苛刻。那萧政却是故意招惹他,笑眯眯同他接话。
则是心好,拖着那蛮子躲在一旁,细细问他话。
“你叫做董六斤黑?”董六斤黑点头。
“这名字可不好记。”董六斤黑点头。
“那叫你六黑可好?”董六斤黑仍是点头,怪就怪他只会点头,自此便成了六黑。
听见身边笑声,司徒欢才觉看了许久,苏青翟不知何时走到他近前来。司徒欢斜眼看他,他顺手就接烟杆过去,司徒欢硬挡下了。这老儿向来嫌烟熏花草,即便到了今日,也无需这般惺惺作态。
今日,是青岩书院散去的时日。
司徒欢曾问他,北有代王,南有宁王,他既无意于天下纷争,何不寻个僻静处所隐居。偏偏同那代王有旧,却住在宁王眼下。苏青翟便笑,笑望苏夫人。苏夫人是青岩山下小镇出身,爹爹在山脚开了一间书院,苏青翟却是招赘进来。
苏夫人爱花草,苏青翟天南海北的寻了奇株异草回来。苏夫人病弱,每日只是在花厅中坐了,苏则是陪着她看园子里青青草木。
“都交代过了?”司徒欢问道。
苏青翟点头,伸指算了算,剩下则是,萧政,六黑,再就是面前这位大徒弟司徒欢。
书院门徒逾百,出师的散于南北各处,院中也只有弟子二十余名,剩下僮子家仆非宁王所取。苏青翟头一个说给闫少游,这青岩书院不投宁王,更不投代王,弟子们要往何处却可任意而为。
从今后,再无青岩门徒。
苏青翟集齐众弟子,一人手中摆一个包裹,包着园中珍惜花木,要他们小心护着带出去。众弟子不及伤别,先就哭笑不得。有弟子问他将那萧政交出去便是,何需散了书院。苏青翟将包裹敲在那弟子头上,骂他学艺不精,太也丢人。
代王送礼,宁王捉人,只因到了时日。
苏青翟在青岩授徒之初,宁王代王均曾相邀,他一并推拒。其时二人气候未成,如今两处均已势大,战事转瞬便起,再不容他在此偷闲。萧政到不到书院,代王总有法子迫他出门。萧政在不在书院,宁王都要拿了这一干人。
争来斗去,各逞心机。司徒欢越想越是厌烦,眼见那萧政长身而立,笑意不绝,帮着苏则是同六黑分说各人称谓。难得他身陷其中,却毫无介怀之意。
代王能遣他来,果然有他过人之处。
苏青翟将他们一并叫来,一人一个包裹,交代天黑时分行事。六黑同闫少游站着,分也分不开,苏青翟只得叫苏则是同萧政一道走,要他护卫萧大哥周全。苏则是点头应了,萧政一躬到地,青岩书院至此而散,虽不是他做下的,却也脱不了干系。
苏青翟扶他起来,仔细打量他一阵,点头而笑。
司徒欢忽想起,若是苏夫人尚在,他未必会散了这书院,萧政也未必有命出这书院。命中有无,不过是到了时候。
到天黑雨仍不见歇,瞧不清雨迹,只觉一丛丛飘在脸上。司徒欢再点一袋烟,苏青翟仍在他身旁站着,众弟子前来告退,各人均不做声,埋头行礼而后一一散去。众人皆是斗笠雨披装扮,自前后大门,园中四方角门,各处院落墙头分别行出,于同一时疾奔出去。
苏则是临去行礼,摘下斗笠,直起身来只见雨丝湿了额发,一张面孔愈发像苏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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