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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孤注掷温柔 阿堵(上)


二十高名动都市
一身孤注掷温柔
平生未信江南好
但折梨花照暮愁


前因
  李子释站在新教学楼七层走廊尽头的阳台上。
  平日为了防止学生出事,通往阳台的门都是锁着的。眼下放学了,整个校园悄无声息。打扫卫生的阿姨开了这扇门通风。
  之前李子释在办公室收拾了半天自己的东西。
  不过腆颜做了一年人类灵魂工程师,居然整出这许多零碎。明天就不来了,也许离开这个城市,也许离开这个国家,还收拾什么。但李子释向来是个不给别人添麻烦的人。把一应啰嗦物事,什么教师节贺卡啦,学生捏的小陶人啦,班会上自己画的面具啦,包括几个女生用韩版彩色信纸写的暧**昧的纸条,还有抽屉里第一次见到他时没收的半包香烟……统统扔到箱子里。
  血勇少年最是不能招惹。
  那天,也是这么一个时候,在这个阳台。他躲在这里抽烟。自己不知哪根筋不对,师德良心发作,不但把剩下的半包烟没收了,还把人教训了一顿。谁知道……后来竟会惹出那么多麻烦……对方是未成年人,不管杀伤力破坏力有多大,终究是被保护对象。那么,一切罪责只好由李子释这个成年人来承担。尽管他也不过刚刚走出校园。
  子释苦笑。想当初自己十七岁的时候,都已经坐在著名高等学府的课堂里了。真是秀才遇到兵啊……还有那个无赖,如果不是他使出阴狠招数,事情又怎么会搞得不可收拾——同性恋,师生恋,三角恋,我靠!竟逼得聪明早慧少年天才李子释没有容身之处。
  可不就是秀才遇到兵。
  临走了,忽然想最后俯瞰一下这座号称花园式校园的名校。
  暮色中依稀可以看见西山一抹青黛横过天际。山峦连接着紫色的晚霞。
  李子释心道:“怪不得古人要讲‘塞上胭脂凝夜紫’。和南方真的很不一样。”想看得再仔细些,身子便探出去了。多少天在心头翻起来又沉下去的那个念头忽然变成一只助推的手。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耳畔风声尖利,眼前是无边的灰色天幕,身体正在迅速下坠。
  百千个念头刹那间闪现,李子释居然听到自己惊呼:“救命啊——”

  “你不想死?”
  “不想死。”
  “要活着?”
  “要活着。”
  “不后悔?”
  “不后悔。”
  “万一后悔了呢?”
  “万一后悔了——”李子释想一想,“便叫我活受罪罢。”
  “活受罪……哈,绝妙的惩罚啊。就是这样,一言为定。”
  端起茶杯喝一口,阎罗又很有诚意的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连续几世都因为轻生,只活了半辈子。如今既然肯努力求活,自当成全。不过今日你自己说的话可要记牢了,若再起轻生之念,便等着活受罪吧。”
  李子释应得爽快:“没问题。”心中却想:奇怪,过去的那半辈子不就是活受罪么,为什么我还是不想死呢?
  “既要求生,总得给你留点求生的资本。就把这半生和那半生的智慧都给了你吧,应付一辈子,也差不多了。”
  “多谢。”
  送走李子释,阎罗两手支着下巴闷闷的笑。白无常看不下去了:“老大,你这样诓骗当事人,有违职业道德。”
  阎罗眼一瞪,脸一板:“你还好意思说?你不是和文曲星关系不错么?怎么抽到那么**的攻关课题?什么叫‘从本体论的角度研究个体生命在极端环境中的整合与再生能力’——咱们部门是专门终结个体生命的地方好不好?做这种课题会被人笑死。”
  “还有,”阎罗从桌上大堆册页中抽出一本文件夹,打开来,“看看这课题说明:不得使用神学、宗教学观点——天上那帮家伙是不是脑子进水,打算集体上吊?虽然自我否定是进步的表现,也不用颠覆得这么彻底吧?”
  “要求采用个案分析研究方法——这损招是哪个龟儿子想出来的?他们手上不是阴阳镜就是幻世泉,至不济的还有顺风耳千里眼,只要把看到的东西拷贝下来转成视频,就是现成的个案案例。咱们这里什么趁手工具都没有,历来以数据分析见长……哼!到时候只怕开题报告都通不过,这森罗殿上下几十口人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眼看老大要抓狂,白无常只好把底子抖出来。
  “文曲说了,最近王母迷上了身心俱虐耽美小说,挖空心思琢磨了这个课题,情愿贴私房钱,除了上头拨的经费,还有额外补贴。论文完成之后,把案例分析拿出来出个单行本,销量估计也少不了……”
  “此话当真?这么说咱们部门的车有希望换一换了?”阎罗转怒为笑。过一会儿,又道:“我哪里诓骗他了?不想死,当然就得活受罪。想死死不了,一样活受罪。有什么不同?这送上门的个案案例啊,我说,你们可盯紧了。”
  ……

引子
  锦夏朝宪文帝凤栖三年秋,西戎遣使朝觐。
  宪文帝赵琚靠在九龙宝座上,手里捏着礼部尚书呈上来的表文和贡品单子,抖了抖,微哂道:“稀客呀。西戎各部可是好几年没来了。听说符杨去年打垮了氐、支各族,擅自做了西戎王,拖到如今才来,架子可不小哇……哼!”
  底下站着的西戎使节团首领符亦张了张口欲待解说,赵琚已经兀自接下去了:“百合干五十斤,杏仁五十斤,千秋草十筐,骆驼二十匹,雕翎十八羽……朕怎么瞧着,符杨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符亦黝黑的面庞涨得发紫,羞怒交加,忍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启禀圣上,去年冬天大雪,今春又赶上风沙。只盼着入夏水草足了,有些转机,谁知道接连一个月没有下雨……实在是……圣上,西戎荒凉贫瘠,百姓谋生不易,请圣上多多体谅。”
  赵琚凉凉一笑:“朕要不是体谅你们,去年叫威武将军带领我锦夏儿郎往乌干道走上那么一遭,符杨如今恐怕只剩下一缕游魂了吧。”
  乌干道是西北大漠中直接扼住枚里绿洲的山谷,也是符杨与其他各部几番争夺的要冲之地。
  符亦悄悄抬起袖子抹一把汗,不敢接茬。
  “看看这表文写的:‘皇帝陛下千秋安稳,多福多寿’……直白如小儿语,真真惨不忍睹。回去跟你们主子说说,南边各族状元都出了两个了,西戎各部自内迁以来,连正而八经的学堂都没设过,往后可别怨在这朝堂之上没有立身之处。”
  符亦一张脸紫涨得又变回了黑色。可惜他肚里墨水不够,否则定能以“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侃侃相对。西戎这些年一直在温饱线上挣扎,逐水草而居,哪里有功夫理会学堂这种奢侈消费品。
  想起临来时大王的嘱咐,忙行了一礼道:“圣上英明。臣王听说上京昌明繁盛,十分想亲眼见识一番,也好替西戎百姓亲耳听一听圣上的训导,不知……”
  符杨想来?这一节超出预料啊。赵琚偷眼瞅瞅肃立一旁的内侍总管安宸,想讨个主意。这该死的小安子,竟是眼观鼻,鼻观心,倒似入定去了。
  怎么办?对方不按剧本既定剧情往下演,眼看要冷场。罢了,自己是一号主角,想必有权力即兴发挥吧。
  赵琚状似沉吟,看着手里的文书。唉,味同嚼蜡。写不出文采飞扬,来点端庄典雅也行啊。真是糟踏文字。再看看底下站着的使节团,十几条大汉又黑又壮,面目可憎,简直委屈自己一双慧眼。不禁万分想念“风月台”藕官荷官那两张粉嫩娇媚的脸,顺带又想起那身滑不留手的细皮嫩肉来。
  这什么西戎王符杨,还是别来了,省得瞅着眼晕闹心。
  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言语过耳即逝,何如文字万古长存?朕便赏给符杨一些内府珍藏的典籍好了。至于京都盛景,捎幅画给你家主子看看,也是个安慰。什么时候,他把那些书都读通了,再来这銎阳城永嘉殿听朕的教诲罢。”自觉有趣,哈哈大笑起来。
  底下的大臣多数觉得圣上此言大涨我锦夏上国尊严,也陪着笑起来。符亦一时拿不准怎么回话,只得讪讪的应了。
  下了朝,赵琚等群臣都不见了,兴冲冲的冲安宸道:“怎么样?小安子,朕今日演得如何?”
  “颇具帝王威仪,可圈可点。”
  “右相说了那一大通废话,朕哪里记得住。还是你的主意高,把它们想成是戏文,好比登台演戏……果然有趣。”
  “是陛下天姿高妙。”心里暗道:这个草包,竟然只有在假装演戏的时候才有点皇帝样儿。这般贱骨头托生皇家,真是天大的笑话。听右相那日的意思,朝廷竟是毫无余力顾及西戎事务,才叫皇帝装腔作势在言辞上拿捏一番,只盼着叫符杨探不出虚实,千万莫起觊觎中土之念。
  “听说那符杨粗鲁野蛮,状似恶鬼。他要来了,朕岂不是得动员銎阳城的百姓都蒙上眼睛?”赵琚嘴里说着,心里却想起兵部尚书头几日非要缠着自己讲西北局势,别的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说西戎人人勇猛,这符杨更是彪悍威武,杀人如麻。这样的魔鬼,怎么敢让他进京上殿?不过这话即使是对着小安子,也到底不好意思说出来。
  叹口气:“可惜了答应送给他的书和画。”
  “陛下打算赏赐西戎哪些典籍画卷?”
  “书嘛,让他们自己挑好了——反正内库那些蠹虫匣子没几部朕看得上眼的。”
  今上口味独特,喜欢香艳风流的诗文,尤爱市井流行的轻佻艳俗之辞。自从十六岁亲政以后,再没有踏入内府藏书的“集贤阁”一步。言及经史典籍,辄呼之曰“蠹虫匣子”。这“集贤阁”在睿文帝一朝曾有个华丽蕴藉的名字,叫做“丹珠碧树楼”,专用于收藏皇家字画。据说颇有些上不了台面的来历。后来改作书库,名字也换了。赵琚倒是很喜欢那个原名,可是实在不愿惹来朝里那帮老头子更多的唠叨,单在心里想想便罢。
  “至于画,‘宝翰堂’最近送来的一批内库仿品中不是正好有邹约的《物华天宝图》?就是它了。”
  邹约曾在简文帝一朝做了三年皇家画院内教博士,留传后世的却只有这张《物华天宝图》。实际上它是由六幅立轴组成的大型挂屏,分别描绘了落虹桥码头、甘露大街、澄水环绕的皇城、白石坊及南曲街、定湖、北曲街六处景物。分开来各具章法,合起来又是一整幅通景。以皇城为中心,把京都最富丽繁华的景致再现于纸上。其中长桥流水、舟楫车辆、行人道路、宫殿屋宇……种种人间胜迹,应有尽有。
  还是打显昭帝一朝立下的规矩,所有内库字画藏品一律定期重装并预留仿品。恰好一个月前“宝翰堂”送来了最新一批完工的仿作。其中就有由高手花了一年多时间临摹的《物华天宝图》。
  赵琚惋惜的摇摇头:“就算是幅仿品,给了符杨,一样牛嚼牡丹,明珠投暗。这《物华天宝图》上头有好些祖宗钦题,内务府宝贝得不行,回头叫江家再给我仿一幅来。”
  安宸应了。
  赵琚忽地一笑:“要论物华天宝,百年前的銎阳跟如今哪里比得?别说皇城和甘露大街的气派,就是南曲街、秋波弄这些地方,天上凌霄殿,海底水晶宫,恐怕也不过如此。”说到这里,又想起一事,“小安子,今年中秋你们打算怎生布置?那些什么金山玉树百花齐放仙乐飘飘的把戏朕可看腻了。”
  “前几日与万大人商量,说今年不如请陛下赐个题目,内务府只管审核方案派银子,教他们自己拿着题目生发去,没准能有些新鲜主意。”
  “这主意本身就新鲜得很哪。好极,待朕琢磨琢磨……又要劳神费心了啊……”
  安宸忙道:“已经和‘风月台’的罗老板打好招呼了,说今儿晚上陛下驾临。”
  赵琚一本正经的点点头:“为君之道,正该上顺天意,下察民情,勤勉尽责,不可荒疏……”

  凤栖三年初冬,西戎使节团带着锦夏皇帝赏赐的大量夏文典籍和描绘京都胜景的《物华天宝图》离开銎阳,在大雪封道之前回到枚里。
  符杨在大帐里听符亦回禀此行详情,听到赵琚如何羞辱西戎使节,眼中精光迸射:“这夏朝皇帝说话恁的刻薄,生得如何模样?”
  “不过二十出头年纪,样子秀气得很,就是一张脸白里透着青,倒像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哼!怪不得这些年总听往来夏人说皇帝昏庸荒唐。如此看来,这皇帝多半空有一张利嘴罢了。让他占点口舌便宜,又有何妨?他皇宫里的兵士,可比得上我西戎儿郎?”
  符亦道:“徒有其表而已。我们在銎阳也曾几次偶遇禁卫军巡视,懒散松懈,不堪一击。不过,听说皇帝身边另有高手。”
  “两军对垒,高手顶个屁用!”
  正要往下说,侍卫进来禀报,锦妃求见。符亦退下去了,一名端丽柔美的女子走进来,向符杨行礼:“见过大王。”
  “阿芳,你来得正好,符亦带回不少中土物事,你挑喜欢的拿去。”
  锦妃顾知芳本是锦夏流放西疆的罪臣之女,被西戎一个小部落掳来送给了符杨。她人长得美,虽说流落他乡,毕竟诗礼之家出身,那股子端庄书卷气西戎本族女子无论如何是学不来的。符杨这几年本就有心学习中土礼仪典制,对这个异族妃子着实宠爱。
  “大王厚爱,还是请其他几位姐妹先挑吧。阿芳只想求大王一件事。”
  “说来听听。”
  “我听跟着出使的小厘说,这次带回来不少夏文书籍,还有一幅画,能不能让我看看……”
  符杨哈哈一笑:“原来你是瞧上这些东西了。本来打算让莫先生帮着收拾,他也不见得有功夫,干脆劳烦爱妃吧。”
  顾知芳露出一个微笑,深深敛衽。回到自己帐中,立刻就叫人去搬使节团带回来的书籍画卷。叮嘱一番,终究不放心,干脆亲自跟去指挥。
  十几个大箱子搬回来,整齐排好,先把匣子里的画抽了出来。
  缓缓展开——映入眼帘的是重銮耸翠,飞阁流丹,江山胜景,故国家园。
  这画上,差不多每一处地方都有自己幼年足迹。十几年了,梦见过多少回的景象忽地鲜亮亮摆在眼前,顿时泪湿襟袖。
  忍不住拿起笔,又踌躇了。题点什么好呢?在砚台里蘸了蘸,往最后一幅空着的诗堂处落墨。一首《永遇乐》未完,五岁的儿子符生一头撞进来,满头大汗浑身污泥不说,脸上好几处青紫。只好放下笔,收拾心情,板起面孔:“长生,又野到哪里去了?”
  符生得意的咧着嘴:“娘,今天我把符留揍得哇哇叫唤——就算符定偷偷使绊子暗算,我也没吃亏。嘿嘿……”
  符留是丽妃的孩子,比符生小半岁。符定是王爷正妃所出,比符生大三岁。因为符生有一半夏人血统,明里暗里总要受点欺负。
  有心斥责他几句,又觉得如此境遇下悍勇一点未必不好。只道:“去找银珠把衣裳换了,洗个脸再来。”
  打发走儿子,把词句填完。不一会符生再进来,看见案上的画,缠着母亲问这问那,母子俩慢说细讲了个多时辰。
  晚间符杨来了,瞅见《物华天宝图》,走过去看了一眼,立时震住。
  那画上楼台林立,百肆杂陈,车水马龙,花月春风。里头不知多少温柔富贵,华茂风流。
  呆看了半天,问顾知芳:“这画的当真就是銎阳城?”
  “确是銎阳城。”
  第二天,符杨把画挂在自己帐中,召齐手下,挥着手道:“你们看着!这里就是銎阳城。像这样的城池,锦夏朝有几十几百座。上天如此不公,为何夏人住着高楼广厦,我西戎子民要四处飘流?为何夏人穿着绫罗绸缎,我西戎子民要挨冻受饿?为何夏人享用山珍海味,我西戎子民要与狼群抢夺食物?……”
  手下人一个个眼红耳热摩拳擦掌出去,符杨满意的坐下,让侍卫去请莫先生。
  等人进来,起身相迎:“先生。请先生看看使节团带回来的画。这个……锦妃在上边写了几句诗……烦先生给本王解说解说。”难得符杨这威猛大汉居然露出一丝忸怩来。
  莫思予过去一看,题的是首《永遇乐》:
  天府落虹,人间甘露,归梦长驻。
  碧水熔金,朱栏溅玉,风物知几许?
  绮罗形影,丝竹烟雾,南北酒诗处处。
  曾记取,提灯挈侣,匀妆罢盈盈去。

  繁华锦绣,都来眼底,惹起清愁无数。
  旧日春衫,今宵薄酒,纸上寻乡路。
  红颜易老,青萍弱质,消得几番风雨?
  惊回首,垂髫稚子,咿呀笑语。
  莫思予逐句解释了一遍,少不得对着画面说说落虹桥、甘露街、秋波弄这些地方来历。一席话了,叹道:“王妃此词,只觉思乡之情,并无戎夏之念。虽有身世之伤,未见故国之恨。写得很是端正。”
  “原来是想家了。这么些年不能回去,也难怪她。”
  莫思予心想:大王虽然只是粗通夏文,脑子却极灵光,这些词句未必就看不懂。王妃胸中很有些才情,这首词却写得浅近明白,只怕也是有意为之。不过,意思虽然明白,那言外的东西可难说。“碧水熔金,朱栏溅玉”,皆非吉语,“红颜易老,青萍弱质”,更是不祥。而且韵律冷硬刚强,缺了绵延味道……有怨气。这些就不必向大王解释了。
  当晚,符杨携着顾知芳的手,指着眼前画面豪情万丈:“阿芳,你放心。有生之年,我定教你回到故里。”眼神停在画中央永嘉殿顶金色琉璃瓦上,“让你风风光光住到这皇宫里去,你说好不好?你们夏人有个词叫什么来着?‘衣锦还乡’?我用得可对?”
  顾知芳浑身冰凉,手心直冒冷汗。身边这个人,果然英雄盖世,可是……我心中为什么这样恐慌?
  抽出手,正身下拜:“阿芳蒲柳之姿,怎当大王如此情意?”

  凤栖十一年春末,符杨发动戎夏之战。第二年,破冷月关,西戎铁蹄长驱直入,踏上中土大地。
  这一年,锦妃病逝。
  凤栖十三年,西戎士兵攻入銎阳,大王子符定为前锋率先打进皇宫,特意寻到内府书库,一把火烧了“集贤阁”,阁中锦夏历代收藏的典籍十万余卷全部化为灰烬。
  宪文帝仓惶南逃,直奔蜀州。在雍蜀交界处最险要的仙阆关,禁卫军用了不知多少火药,毁崖断路,生生截断蜀道,弄出一座人造屏障,和两侧险峰相连。只是,如此一来,挡住了追兵,也断了几百万南逃百姓的生路。
  这一年秋天,赵琚改元天佑,把益郡定为西京,朝廷正式落户蜀州,史称“西锦”。
  兵部整合从京城带出来的禁卫军、京畿防卫部队以及楚州勤王部队,又在当地大肆征兵,居然也张罗出百万之众,在由楚州入蜀的路上——此时已是唯一一条入蜀通道——设立重重关卡,守得滴水不漏。
  西戎军队经过短暂的修整,转而攻打东南地区。
  锦夏朝差不多过了二百余年安逸日子,士民上下早已不识干戈。西戎兵锋所至,山河破碎,血肉横飞,直如人间地狱。
  天佑三年夏初,符定带着符生,率两万西戎军队,兵临越州重镇彤城。

第一卷 相见欢·少年游

第一章 历死求生
  李子释后背一阵剧痛,不由自主想蜷起身子,却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滚烫滚烫。“啊!”惨叫一声,拼命翻个身,压在后背的东西“轰”的落到一旁。
  睁开眼,浓烟弥漫,四处红光,竟是身处火海之中。后脑勺一阵阵抽痛,还不太清醒,摇晃着爬起来,刚要迈步,又被绊倒。原来是刚刚压住自己的东西——一根一头烧断了的梁柱。这才发现身上衣服也窜起了火苗,打个滚扑灭,趴在地上,运足目力,辨认方向。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就在身边不远处,一个人已经烧成了火球。他身后就是书架,正着得噼里啪啦,整整一面直立的火墙,似乎马上就要迎面压倒。
  李子释吓呆了。
  一条火舌呼啦卷来,本能的偏头躲过,眼睛被燎得生疼,泪水哗哗流下。脑子里有个声音撕心裂肺的喊:“那是你的父亲!你的父亲!”
  “爹爹……”
  忽然听到一声咳嗽。踉踉跄跄走出几步,看见两个孩子被绑在另一边的柱子上。女孩子垂着头,已经熏得晕了过去。男孩子呛得满脸通红,使劲忍着,浑身都是视死如归的神气。
  “弟弟和妹妹……”
  子释一下子清醒过来,端起地上的大笔洗,往两个孩子身上浇去。又留了点水浇在自己头上,松了手,笔洗“当啷”一声摔成碎片。捡起最锋利的碎磁,割断绳子,冲男孩吆喝一声:“小全,走!”抱起女孩子就往外冲。到了门口,听后边没有动静,回头看看,李全还呆呆站在原地,两眼空洞,望着熊熊燃烧的父亲尸首。
  把妹妹李还放在门外,两步跑回屋里,一个耳光扇过去,大吼:“我这个亲生儿子还没打算陪葬呢,你一个收养的在这瞎折腾什么?留着这条命去找你自己的老子!走!”李全回过神来,牵了大哥衣袖,跟着往外跑。
  兄妹三人刚冲出廊子,就听身后“轰隆”巨响,“四当斋”一楼南侧梁柱完全倒塌,二楼都是藏书,顷刻间烈焰弥天,眼看火势就要蔓延到四周。
  子释把李还背到背上,腾出手拉着李全,一路磕磕绊绊往外跑。穿过厅堂,一群女人脖子挂着白绫悬在房梁上,已经断气多时了。
  “那是母亲,那是小姨娘,那是翠翘姐姐,那是红玉姐姐……”一个又一个温暖的名字在脑中回旋。子释背着妹妹,拉着弟弟,死命往前奔,眼泪飞啊飞啊,留在身后。

  街上一片喧嚣混乱,人们四散奔逃。
  有人高声叫嚷:“黑蛮子进城了,林将军死了,李阁老自焚了,大伙儿跟他们拼命啊!”
  又有人喊:“拼什么命,逃命吧!南门还能出去,快!”
  一口气奔出两条街,背上火辣辣的疼,两腿打颤,半步也迈不动了。好在李还已经醒来,可以自己走。子释撑着腰大口喘气,觉得心好像要一块一块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后背已经疼得不是自己的了。
  好半天,直起身子,望望自家方向:烟尘滚滚,火光冲天。恍惚中觉得是在做梦,然而身上那些实质性的疼痛又如此真切。旁边有个水槽,照了照,居然还是那张脸,只不过似乎稚嫩些。想起来了,这个身体刚满了十六岁。我的名字应该叫李免,字子释。
  还是李子释。
  定了定神。既然身在此处,那么此间就是现实,彼邦才是梦境。
  是谁和我说“活受罪”来着?果然活受罪。
  ——哼,既然还活着,受罪也无妨。
  子释笑起来。
  李还看着他,有点害怕,轻轻叫道:“大哥……”
  “小还走得动么?”
  “走得动。”
  “好,我们到南门去。”
  “大哥,爹和娘……在哪里?”李还一直晕迷,没见到父亲变成火球,母亲白绫悬梁的惨状。
  子释停住脚步,张开双臂,把李全和李还搂到身前,喃喃道:“以后……就只有我们三个了。”
  这两个孩子和自己,关系隔了一层又一层,偏偏血脉相连。他记得,这个身体,曾经看护了一双弟妹十年。那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感情,让子释不假思索,心酸心疼,心甘情愿。
  人群往来隳突,两个孩子来不及回应大哥的话,惊惶张望。子释把李还打量一番,伸手拔下她头上玉环,鬓边绒花,又去摘耳珰和项圈,动作飞快。一面冲李全道:“外衣脱下来给妹妹换上。”李全还愣着,李还已经明白了:“大哥是要把我扮成男孩子么?”
  “小还真聪明。”
  女孩露出兴奋神色。自己动手麻利的脱下一身绣花罗裙,把李全递过来的外衣套上。这衣裳经过烟熏火燎,早已不复原来的光鲜模样。李全和她是双胞胎,个子还没长开,身量差不多,穿着倒正好。
  子释看看那些玉环耳珰项圈,颇值点钱,没准有用,先塞到怀里。手上沾了尘土,把李还一张玉雪样的小脸抹得灰不溜秋,又把她发辫解开挽了两个童子髻。
  李全瞅着妹妹的怪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李还低头看看身上,又摸摸头发,自己也笑了。子释暗叹:到底是孩子。一手一个,牵着继续往前跑。
  跑不多远,忽觉身后地动山摇。先是一阵惨呼厉号,很快被雷鸣战鼓一般密集的马蹄声掩盖。人群汹涌而来,人人面上惊惧交加。
  “快逃啊!黑蛮子要屠城——”
  屠城!
  远处一条黑线迅速向这边移动,中间夹杂着闪亮的银光。黑线银光所过之处,一蓬蓬血雾冲天而起,人群立刻变得稀疏。西戎骑兵手持长刀,专挑脖子下手,往往人头滚落,身体还要奔出好几步,才扑倒在地。
  汹涌的人流猛然停滞,充塞天地的号叫忽地静默。成千上万双眼睛和耳朵瞬间失明失聪,拒绝面对眼前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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