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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倾城 醉卧长安

时间: 2014-08-14 03:08:52


一、


黄昏时分,一抹薄云横曳过天际,疏淡清渺,犹如神来之笔。夕阳半坠不坠,大地仍是一片澄亮明朗。

偌大的钦王府内,楼阁重重,雕廊曲长,庭院深广,跑得少年气喘吁吁。

少年其实还算不得少年,他正处于男孩向少年的过渡阶段,生得玲珑如画,漂亮之极。

急匆匆瞄了一眼院门的牌匾,他不屑地哼了一句:“写什么鬼画符,欺我看不懂草书么!”直奔院内。

入了门槛才冲出几步远,他猛然被人扯住,脚下一滑,差点趔趄摔倒。

“脚底虚浮,反应迟钝,你的基本功还要再加强。”

少年被人硬生生扯住,本要立即张口大骂,听了这冷淡得近似嘲讽的声音,却瞬时眉开眼笑,神情极其讨好:“盈师哥,你怎么在这里?”

被唤做盈师哥的也是个少年,比漂亮的小师弟稍年长,他的面孔只是清秀而已,却比常人苍白许多,是类似于大病初愈的那种不太健康的苍白。

“我一天都在这儿,有什么奇怪。”苍白少年淡淡道,见这个才成为他师弟不到半年时间的漂亮男孩笑眯眯盯着他,不禁皱眉,“你瞧什么,我脸上哪里不对?”

“没有不对,盈师哥你哪里都对,对得简直不能再对。”狗腿小师弟说着再肉麻的奉承话,也无损于他精致玲珑的漂亮,让人无论如何也厌不起来。

但是,苍白少年却偏不吃这一套,整个惊舞班的师兄弟姐妹里,只有他对这个凌小宁师弟的美貌视而不见,平常以待,因而反倒最得凌小宁的青睐——一种看见他就拼命黏上去的古怪青睐方法,常常缠得他不胜其烦。

“盈师哥,你不但名字秀气,连人也一样秀气,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又来了!苍白少年经常怀疑他这个漂亮得不象话的师弟是否有点问题,明明自己有着一张貌美非常的脸,不知为何却总是夸赞他如何如何秀气俊俏,明眼人一眼便可分出两人外貌高下,凌小宁却似乎铁了心就是认为他好到天上有地下无。

“几位师傅不是嘱你好好待着,别四处乱跑,你怎么不听?”他仍是皱着眉,有几分不耐的神情,“你不是不知道,钦王爷……”

“酷好男风嘛,我听得耳朵都长茧了。”凌小宁笑嘻嘻地跟师哥勾肩搭背,很神秘地挤了下眼,“其实,钦王爷已经见着我了。”

苍白少年冷盈一惊:“见到你了!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大家都在品澜院里排练,剩我一个人在隔厢屋里睡大头觉,后来有个很高贵很威严的男人进了屋……盈师哥,你不要冒冷汗,放心放心,他没对我做什么。”

冷盈看着凌小宁不晓厉害的笑脸,暗松一口气:“后来呢?”

“他问我叫什么,又定定瞧了我一阵,瞧得我劈头骂了他几句,要轰他出去,他便说他就是钦王爷,很和善地问我想不想留在钦王府。”凌小宁瞄了一眼师哥微变的脸色,有点好奇,“师哥,这些贵族官宦人家养一些俊俏的男孩,将他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带在身边伺候就是酷好男风吗?依我看也没什么大不了啊!”

冷盈本来还惊讶于师弟竟然对钦王爷不敬,听了这话却不由暗暗骂了句“白痴”!讥讽道:“你以为的‘伺候’和实际他们要的‘伺候’差了十万八千里,以后别随便混说,再让人骗了去,有你哭的。”他冷淡地拨开凌小宁搭在他肩上的手,微退一步,“然后你怎么说?”

凌小宁还要往前伸手,又被冷盈拍开,只好有些委屈地揉揉掌背道:“我当然不肯,钦王府虽然比班里吃得好住得好,但我一个人也不认得,有什么好玩,况且没有盈师哥和卿师傅……啊对了,卿师傅!”

冷盈被他骤然拔高的嗓门吓了一跳,不悦道:“你叫什么,卿师傅在房里改曲子,你别胡喊乱嚷分了他的心。”

凌小宁才想起自己来干什么,一蹦三丈高地直冲向房门,“碰”地推门而入,急三火四地叫着:

“卿师傅,不好了,班主和绯儿师傅一起从山坡上滚下来受了伤!”

房里,正在沉吟着拨弄琴弦思索音韵的人闻言抬眼,微微蹙起好看的修长双眉。


殿台式的宴宾大厅,玲珑璀璨的琉璃灯盏,流光溢彩,映得原本就雕梁画栋美仑美奂的厅殿如同琼楼玉宇,天界楼台。

琉璃盏下一群青稚俏丽的少年少女,手执明晃晃三尺龙泉,排着错落有致的队形,凝神静立,蓄势以待。

剑阵中,年轻的白衣男子优雅抚筝,素袖如云,随腕动飘逸款款,如清风掠起帘幕的轻柔。古筝丝弦廿五,弦弦柱柱诉尽相思倾情。

躲在一旁偷瞧的漂亮小师弟早已惊讶地张大嘴,半晌才想起扯扯身边人衣袖,小小声地问:“原来卿师傅也可以上场的,怎么没人和我说过?”

冷盈淡淡道:“卿师傅原本就是惊舞班的顶梁柱,只是鹿肖玉声名鹊起之后,卿师傅才退到幕后,专司编舞谱曲。”

凌小宁鬼鬼地捅他:“你叫鹿师傅名讳?目无尊长,我要去告状,快想个法子讨好我,我就放你一马。”

冷冷瞥他一眼,冷盈哼着:“你敢往鹿肖玉跟前凑?只怕他会撕了你那张漂亮脸蛋,他这种人,什么做不出!”

“鹿师傅可没你说得那么坏,他疼我着呢。”声音压得更小,凌小宁眨着晶亮的眼凑过去,万分感动,“盈师哥,我知道你也疼我,不然怎会特意提醒我小心,你待我真……唔唔!”

用力堵住这烦人小子的嘴,冷盈很想顺手捂昏他,免他吱吱喳喳在耳边聒噪不停,他寒着脸:“卿师傅三年不曾上过场,能看见是你有眼福,你再吵,我就扔你到前院那个池子里喂乌龟。”

小小少年眼里尽是委屈,那神情连铁石心肠的人见了都怜惜,而冷盈却毫不心软,直到他乖乖点头,才放了手一齐望向殿中央。

那厢,白衣素袖蓦然扬起,挥出一道如霜剑光,四周十八名少年少女刹时齐声清叱,十八刃雪亮在晶莹灿烂的琉璃盏下交织出梦幻般的光网。

筝声已歇,鼓乐声起,悠悠然传来古老飘渺的编钟乐曲,直直敲入人心底,最柔软的那处情深之地。

让人失了神魂的清袅乐声中,白色身影翩然而起,轻云广袖托起清辉映月。

剑舞!

是的,剑的舞蹈。

声声写尽湘波绿的愁郁,九天揽月海底游的狂放,搭长矢兮射天狼的豪迈,醉饮高歌卧长安的洒落,西出阳关叹倚楼的惆怅,闲敲棋子落灯花的悠然……

尽在一道舞动的剑影里显露。

琉璃灯,如水剑,一片流光里,一群青稚中,白衣人端的飘逸如歌。

衣袂扬起,袖卷青锋,举手投足间的优雅,挥剑凝神中的的庄穆,静如壁岩,动若惊风,凌空跃起疑似清唳入霄之鹤。

高傲,且寂寞。

燕云楚月,汉唐风流,世上有谪仙。

凌小宁痴痴地望着,耳边徐徐响起冷盈低幽的声音。

“这就是先皇赞誉的倾城之舞。” 

他脑子里怔怔然恍了好一会儿,想继续问冷盈,目光又舍不得转移,流连场中不走,只得摸到冷盈一处衣角,扯了两下,刚想开口,殿门忽然被人“砰”地推开。

厅中的少年少女训练有素,剑阵丝毫不乱,只是当中的卿师傅缓缓收了剑式,左手轻抬,止住弟子们的舞步,静静看向来人。

钟鼓箫瑟一并停止,厅殿上鸦雀无声,只有卿师傅淡淡的声音穿越重重剑光,响在偌大的宴宾厅内。

“我想,你只有听到我的剑吟,才会从床榻上下来。”

来人是个弱冠左右的俊美男子,狂狷的脸孔竟有几分令人惊叹的艳丽,斜上挑的眼中如丝般媚。

他讥讽地哼了一声:“岂止,就算我躺在棺材里。只要你的剑一舞,我都会立即爬出来。”

原来坐在一旁的邵班主忙过来好声哄劝:“肖玉,你不是还病着,我才想……”

鹿肖玉冷哼:“我只是病,还没有死。”

邵班主早已习惯他尖刻的语气,一向不计较,傍晚从坡上跌下时震伤了头,又开始隐隐抽疼起来,不由苦笑一下,正想着怎么劝才好,一双手轻扶住他。他叹气,由着卿程搀他又过去坐下。

凌小宁扯着冷盈躲到一边,被此刻厅中凝滞的气氛闷得浑身不舒服,偷偷呲了一下牙,见卿师傅搀了班主坐下,再起身面向鹿肖玉,不禁有点兴奋地竖起耳朵倾听。

“班主和绯儿身上有伤,明日就是钦王爷寿诞的正日子,节目早已安排好,是不能改的,你却还在推病闹脾气,我不上谁上。”卿师傅的声音稍稍冷厉,“肖玉,你还要娇纵到什么时候!”

鹿肖玉媚丽的眼一瞪:“还由不得你来教训我,明日我自会登场,不劳你费心。”

他这话一出,班里所有人才松了口气,台柱肯上场,自是再好不过,只可惜鹿肖玉在,另一位顶梁柱便不会走到台前。

卿师傅倒是微微一笑,将手中长剑递给近前一个少年,翩然出了厅殿。

二、


卿程信步踱行,慢慢回到中庭小院,钦王府覆地宽广,院落极多,惊舞班三四十人,除了年少弟子,班主及几位师傅竟一人一座厢房,他谱曲编舞时喜清静,更是独独单配了一间小院给他使。

进了院门,听得身后仍有脚步声,从宴宾大厅外一直跟他回来,不由微一蹙眉,低声道:“在下要休息了,尊驾请回吧。”

背后一人低沉笑道:“师傅贵姓?”

卿程微一犹豫,钦王爷庆生辰,客人已有提前几天入府祝寿的,他虽不爱与人攀谈,但来者非富即贵,却是轻易不能失礼得罪的。

无奈回身:“在下卿程,不敢称贵……”

话未说完,怀里已被塞了一个酒坛,不由愕然抬眼。

面前的人贵介英伟,高大挺拔,手里也拎着个酒坛笑道:“卿师傅既然明日不上场,何妨一醉?”说着,便仰头对着坛口豪饮起来。

卿程不免有点啼笑皆非,这人素不相识,却平白无故地拉他喝酒,虽然莫名所以,便如此盛意,倒不好推了。

他酒量也不算差,便也喝了几口,隙间见那人饮了一阵,停下来定定看着自己喝酒,不由疑惑,也放下酒坛,微笑道:“怎么?”

“我方才在宴宾厅侧门,看见卿师傅的剑舞……”那人缓缓道,眼仍定在卿程身上,看他在绿柳枝下静立,白衣水袖映着皎月,清傲如鹤,不由眸光流连,由衷而赞,“先帝果然没有过誉,倾城之姿!”

卿程不知说些什么好,他素来少与人往来,远不比鹿肖玉长袖善舞,这样明白坦直的赞美,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抿了下唇,仍是微笑:“尊驾过奖,先帝赞誉的乃是家师,卿程学的不过皮毛而已。”

“皮毛?”那人一笑,“是卿师傅太谦,倘若皮毛也能让人神魂俱失,我倒不知,这世上还有什么能称得上丰姿绝代。”

卿程哑然,这人就是一心赞他了,任他说什么也当是谦逊。

那人意兴遄飞,毫不客气地拉起卿程直奔房门阶前坐下,仰头又饮几口酒,侧头凝视他,一双深晦的眼,看不出情绪。

卿程捧着酒坛,被他瞧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颇有些不自在,只好仰头望向天际,空中一轮玉盘,皎皎清辉遍撒人间。

树间掠过轻风,悠柔摇曳,是绯儿师姐也摹仿不出的极妙的舞姿,千树千姿,万花万态,那枝枝叶叶,才是倾城。

“你为何,将出场的机会推给别人?”

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幽幽徐徐,在清寂的夜里,格外入耳。

卿程淡淡一笑,并不言语,这陌生人有好奇心,他却并无郁黯的心事吐露。惊舞班的台柱也好,剑舞的传人也罢,平平淡淡的日子他很满足,无心与谁相争。

而那人偏不让他清静,又道:“倾城果有倾城姿,你不登台,便掩得住风华了?”说着,起身折了一根树枝,回到阶前坐下,在地上慢慢写出“倾城”两个字来。

卿程微晒,取过那人手中树枝:“此‘卿程’非彼‘倾城’,倾城的是剑舞,不是卿程。”

树枝划过之处,“卿程”二字呈于地面,一笔一划,也如剑舞。

那人细细端详这两字,半晌,向卿程抬眼一笑,眸光深处,像有什么在流转。

他取回树枝,又写了两个字,然后比了比自己。

卿程凝目,地上是“祁沧”二字,见了那人动作,方知他有来有往地把自己名字写了出来,不由有点好笑,这无人静夜,两人大男人像孩子一样你写你的名我写我的名,这彼此通了名姓,便算相交了吗?

正想着,那人忽然拉起他的手,指尖抚过他的掌心,他一怔,忙向回缩手,那人却牢牢抓住,指腹轻轻按揉他掌中习剑磨出的厚茧,笑得自然。

“果然有年头了,我习武,执弓握戟二十年,也不过如此。”

卿程哪有心思听他,只想挣开,这人实在古怪,两个男子拉拉扯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怎的还能如此泰然自若?
那人果然是习过武的,卿程挣了几下都没能挣开,心底一怒,左手瞬间前探,夺过那人手中树枝,信手挥出一式迎风抹袖,那人识得厉害,急忙大退三步避开。

“好剑法!”

那人看衣饰必定身份显贵,却甚是平和,不怒不恼,反倒由衷赞了一声好。

卿程执着树枝,反而不知是该继续以枝作剑击过去,还是怒目相斥,心念一动,恍悟出些什么。

于是不知该笑该气地道:“呃……我没有那种……我不是那样……尊驾还是请回吧。”这话实在不好讲,不知会不会得罪对方?他是作了什么举动引起那人误会,还是有什么特质吸引了他的兴趣?

没错,这世上有样人,有着奇怪的喜好,就是———龙阳之癖!虽然他也曾见过识过,但是抱歉,他没有这方面兴趣。

想着明日该警告小宁那孩子,本就生得过于标致,又傻头傻脑,要不是早已嘱了冷盈好生护着,恐怕不知被人拐了多少回。其余孩子,虽然俊俏之人不少,但如果禁不住富贵**,他也不必强自操心,至于肖玉……算了,他不迷惑别人就谢天谢地了。

那人自若笑笑,并无一丝被识破的恼羞成怒,仿佛断袖之好乃是天经地义,毫无半点尴尬。这反倒让卿程有点不自在起来,想要说些什么化解有点窘然的气氛,但一见对方眼里闪着刚开始自己还未意识到,但现在却明明白白流露出来的类似倾慕的光芒,不禁又万分希望他即刻识趣离开。

过了半晌,卿程开始叹气,眼前的人原来不懂看人脸色的,仍是笑吟吟地站在原地看他,看得他真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具备了小宁或肖玉容貌的一半。而事实他很清楚,那么只好认为这位贵人眼睛有问题了。

好吧,惹不起总还躲得起。他抛去手中树枝,想想又向那人施了一礼,便自顾自转身入房,合上房门,料他总不至死缠烂打地硬闯进来吧!

静候须臾,门外人忽地笑道:“卿程,明日此刻,我来领教你的剑法。”

卿程自是不理会,他学的是剑舞,不是剑术,何谈领教,与这样的人纠缠实在无益,当下也不作声,自行去床上解衣而卧,悠闲入眠。

门外,不知何时,人已离去。


钦王府从一大早就鼓乐喧天,宾客满座,戏班、杂耍、歌舞……各式各样的玩意儿,恨不能将整个湘南的玩乐都搬入府内。到了日入之末,天色微昏,惊舞班的剑舞放在押轴,还有半个时辰才登场。

人人忙得不可开交,但也有人闲得让人看不过眼。

“阿程,你要是敢走,我叫小宁和盈儿一天找你十七八个麻烦!”

卿程只好又坐了回去,苦笑绯儿师姐又娇又蛮的脾气仍然一如当年。

足上缠了一圈厚厚白布的女子笑起来依旧俏得炫目:“别人都忙,只有你闲着,我不拉你说话拉谁说话?要不,你去替了邵师哥的位子,放他得空多陪陪我?”

“班主不是人人做得来,我又懒又不爱管事,还是自去谱曲编舞的好。”

绯儿纤指狠狠一戳他:“对,你就是懒,台柱你也懒得当,平白让鹿肖玉这小混蛋嚣张三年!你和他同年,怎么他年少恣狂,你却沉静得像个小老头儿?真不知什么人才能激起你的脾气!”

卿程悄悄向旁边移了移,师姐的指甲还是一样尖利无比,小时候师兄弟几个没少吃苦头,如今大了,可知道躲了。

“师姐,你还要耗下去么?师哥都等了这么多年,你们两人老是吵来吵去怎么行?”这次还吵得双双从山坡上跌下来,真不知下回还会出什么事。

绯儿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俏俏地戏谑:“我在等你呀,呆呆小程儿!”

卿程真的有点想落荒而逃了,这要让别人听了去,会歪想到什么地方去?

“师姐,你别戏弄我了!”

“哪里有,我戏弄你干什么。”绯儿忽然正经起来,“你也二十岁了,却还是七情不动六欲不生,见了女孩儿家眼都不斜,长姐如母,我不该急么?”

卿程失笑:“师姐,你理好自己的事再管我罢,何况,你怎么不说肖玉去?”

绯儿鼻子一哼:“我管的了他么,他十三岁就知道自己找乐子,寻上门的姑娘争得几乎打破头,连男人也三不五时来登门,我只求他洁身自好,别给班里惹来灾祸!”

卿程微微笑着:“肖玉自知分寸,何况他结识不少人,纵有麻烦,也会有人主动出头解决。”

“那是讨他欢心!这些达官显贵,多是虎狼之人,能安什么好心,莫不盼着多出个三灾五难好给他们挟恩以报的机会,借机占些便宜甚至吞吃入腹。”绯儿冷冷道,“咱们虽是舞师,就算是进过宫在御班里挂了名,在这些人眼里也是下九流,和梨园的戏子有什么分别!”

“达官显贵里,总也有一两个诚心挚意值得结交的……”卿程叹着气,惊舞班的孩子虽不若梨园的小伶任人买卖,但也确是卑微,若叫人欺了去,也是一样打落牙齿各血吞,说什么谁比谁强。

绯儿是个乐天的,自顾气了片刻,又聊起别的:“听说钦王爷十分年轻,还不及三旬,怎么钦王妃就大张旗鼓替他办寿,也不怕折了阴福?”

卿程好生无奈,“师姐,这话怎么能说!他们官宦门第,爱怎样折腾都好,旁人也不必插话。”这样不敬的话,也只有绯儿师姐敢直说,年纪轻轻的办寿,当是有钱有闲,他们自幼失怙,庆个生辰就很不错,也难怪对这种奢糜不以为然。

绯儿撇嘴:“人说钦王爷素来荒唐,爱男人爱得被先皇一怒之下驱到湘南,差一点就出了南岭,他倒不自苦,在这水乡清静地遍处知己,亏得钦王妃不闻不问,还替他办寿,夫妻做成这样子倒也难得。

卿程已有些出神,师姐生性活泼,才躺了一天便已觉闷,拉他天南地北的闲聊,他不大爱说话,却又实在走不出去,好在师姐也惯了,并不指望他句句回应,如此自说自话,只要有人陪着就好。

窗外是一片深湛的天,不何何时已经暮色四合,远处仍然隐隐传来鼓乐声,但喧声渐消,丝竹悠悠响起,一种旖旎的**绕在半空里。

小窗内,女子在说,年轻的师弟静静听着。

鼓、磬、钟依次击破长空,箫埙呜咽,丝弦铮铮,优美的曲调在古老的节奏里鲜活,宫商角徵羽被清幽夜色衬得格外分明。

王府的宴宾厅里,剑舞已经开始。

三、


“卿师傅,这边请。”

卿程随着侍从急匆匆穿廊过院,直奔宴宾厅。

不由有些不耐,一场剑舞,艳惊四座,赏了舞师与弟子们也就完事,钦王妃却连他这个编舞的也要召去赏赐,实在麻烦得很。

进了厅殿,卿程不禁愕然,大殿上喧嚣热闹,人影交错,吵闹程度直逼菜市口。

惊舞班的少年弟子们被意犹未尽的宾客,左一群右一群的各自围住,被七嘴八舌的问题缠得无法退场,本来在席间伺候的侍女们穿梭在人群里肆无忌惮地笑闹。略过场中最多簇拥者的俊美舞师,卿程忽然发现一个眼熟的小小少年正和两位华贵公子抢点心,之后便被另一名苍白少年用力拖走。

真是……闻所未闻的混乱!

“卿师傅不必吃惊,王爷有令,今晚各自尽兴,不分尊卑,言笑无忌。”

侍卫见怪不怪地向他笑笑,引他往上座而去。

卿程离台三载,又不喜席间应对,竟不知哪一家府第可容这般狂欢,不分尊卑到如此地步,只能暗叹钦王爷果然如传闻般恣意狂肆,荒唐胡闹。

来到首席,只见一位华美女子端然高坐,想来便是钦王妃,于是躬身施礼:“卿程见过王妃。”

钦王妃微讶笑道:“我还以为卿师傅该是位老者,没想到居然这样年轻!”

卿程垂手而立,正要答话,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轻轻笑道:“昨天你那件白衫很好看,今天怎么没穿?”

他一惊,急向旁躲开半步,转头一瞥,赫然便是昨夜无故拉他喝酒借机骚扰他的人。

钦王妃起身笑道:“王爷,您来得正好,卿师傅编出这等好舞,您说该赏什么?”

卿程怔住,原来这人……便是钦王?

钦王面上微醺,显见喝了不少酒,哈哈一笑:“千金万金,不敌倾城一舞,说赏,那是亵渎。”说着,将腰上一块玉佩解下系在卿程衣上,肃然道:“是赠,不是赏,诚心虔意!”

卿程不知所措,忙往下解:“王爷礼重,卿程不敢收。”

钦王立刻按住他的手,双目炯亮:“赠出之物,怎能收回,卿师傅不收,是瞧不起朱祁沧!”

卿程暗恼,早知如此,方才无论如何也该推脱不来,钦王明着平易坦诚,谁知他暗地打什么主意?

掌背一热,两手由被按住转为被握住,卿程神色微变,正想不着痕迹挣开,又听钦王妃笑道:“王爷,方才那个极标致的孩子,就是身边总有个脸色白白的男孩的那一个,您不是想收他做个义子?方才您转了一圈,找到没有?”

卿程吃了一惊,钦王妃口中说的必是小宁,钦王想收下他?不及挣脱,他疾声道:“王爷,小宁尚年少,请王爷高抬贵手!”

旁边一位锦袍公子扑哧一笑:“这位……呃,卿师傅,你想到哪去了?钦王爷还不至到那种地步,那么小的孩子也不放过。他戏谑地瞄了卿程一眼,“倒是卿师傅这个年纪,还有些危险。”

卿程满心厌恶,这一群贵介公子,轻佻油滑,一腹龌龊心思,表面上却装得光风霁月,朝廷严禁贵族子弟嫖妓,管得松时不顶用,管得严时这些人便找年幼貌美的男孩下手,或买或抢,狎笑玩弄,更为可鄙可恨。

钦王的眼神深深看着卿程,半晌才低沉道:“既然卿师傅不放心,那就算了。”

卿程送了口气,小宁的模样最是惹祸,明儿还得叫冷盈盯得更紧些。

双手仍被握住不放,他紧抿着唇,手上暗自使力,钦王忽地一笑,手掌微松,放了他一只手自由。

钦王妃身后的侍女正瞧在眼里,掩口而笑,笑得卿程更是窘迫,听得那侍女悄悄同另一侍女小声嘀咕:“王爷的毛病又犯了。”不禁大为皱眉,怒气暗生,只是旁人看了,两人宽袖遮垂,不仔细注意,还真瞧不出“袖里乾坤”,眼下人多,这荒唐王爷也敢明目张胆侵扰,欺他们一介平民不愿惹事声张么!

不知他偷偷发劲摔开钦王会不会太过引人注目,就推说钦王酒醉自己滑倒?好像不可行……

卿程抑住恼意,暗自思量,眼光觅处,见鹿肖玉翩然而至,一双极漂亮的凤眼要笑不笑,瞥向自己与钦王紧挨的衣袖。

不必指望他能来解围,自小到大,鹿肖玉最爱看他受窘,三不五时找碴生事,如绯儿师姐所说,他越受困,鹿肖玉就越高兴。

真不知哪里得罪他!

鹿肖玉一袭银朱舞袍,炫目璀璨,丝袖微扬,轻裳迤逦,时下男子极少着鲜艳衣色,偏他常常一身红衣怡然来去,更是衬得姿容绝丽,骄如涅磐之凤,不知倾倒多少佳人……呃,男子也为数不少。

指尖轻轻抚过晶莹润泽的碧玉杯沿,鹿肖玉微微啜了一口琼浆,上下左右打量着钦王,眸光流动,极是惑人,钦王还未怎样,原来一旁那个锦袍公子已然眼神都飘了起来。

卿程心里一紧,肖玉如此大胆,又想搞什么花样?他玲珑聪明,难道不知会惹祸上身!

“王爷,我有些累了,恕妾身先行离席。”

倒是钦王妃在位上开口,纤指轻抚额角,由侍女扶持着优雅起身。

“唔,那王妃就先去歇着罢。”钦王不甚在意地随口应道。

官宦贵族,夫妻在人前大多相敬如宾,谨守礼仪,倒也难猜情浓清薄。鹿肖玉含着淡淡笑意,目送钦王妃姗姗离去,眸光又转过来,落在乍见无甚异样实则有一方已些微动怒的两人身上。

微醺的钦王,酒后难控,正牢牢握着卿程的一只手,而卿程一向不动如山的神色已见轻恚,眉头紧皱。

很有趣。

而他,一向喜欢有趣的事。

“王爷,您醉了。”

眼波轻转,鹿肖玉手臂稍抬,精致绣纹的长袖犹如云霞流动,碧玉杯沾唇,倾尽琼浆玉露,洁白的颈项勾出优美的曲线,便听得一旁奇怪的“咕噜”一声,疑似某种液体滑落喉间。

“嗯,好像有一点。”钦王仍是随口应着,他没有被美丽而魅惑的男子引去注意力,因为他在看身边的人。

“卿程,你脸色有点差,不舒服吗?”

卿程脸色更沉,因为袖下的手已开始轻佻地摩挲他掌背,他忍无可忍地正欲用力甩开,却听到幽柔而满含趣味的低笑响在耳侧:“我也醉了呢!”

被华丽舞衣覆着的手臂横亘进腰间,卿程向来反应不慢,但此刻的混乱仍是让他难于应对,身体自然而然地随扯动的力道而动,他只看到钦王错愕的脸,便已离开其钳制。怀里,多出一具修长的身躯———向来与他不和的鹿肖玉,仿佛不胜酒力,虚弱地倚在他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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