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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上美人 芸鸟

全文:

小乞儿绒月意外的成为韩府小帐房,
一向对自已疼爱有加的公子韩少卿,
却怎样都不答应自己习武。
但前夜榻上的公子温柔多情,
今日却放任自己离去无丝毫挽留。

受命运摆布的两人,竟意外地再度重逢,
这次,绒月约定好要不离不弃,
但韩少卿心中深藏的秘密却将为两人的未来掀起巨浪。

爱到深处的极致,竟是痛。
当无悔的付出换来的是令人无法逃离的窒爱,
绒月该放弃的是他?……还是自己?
付出一生,只为与你携手,
但,此生遇见心爱的公子,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梁上美人 第一章

  桌子底下有点潮湿,棉袄破了大洞,得蹲在角落里才不会太冷。
  绒月缩了缩脖子,把衣服裹紧些,听见上头有吆喝的声音。
  包子出笼了,香甜的味道直冲鼻子。他舔了一下嘴角,又舔了一下,透过桌布的缝隙看著外面热热闹闹。
  热闹才好,趁著热闹,说不准还能偷上一两只。
  他默默蹲著,不时的往外看,等著包子凉下来,凉到能用手偷抓的时候。
  花无幽冲进人群里,左推右挤,一身大红外衣亮的耀眼。他冲到最前面买了包子,很快又冲出去。
  「沈素!沈素!」他边跑边叫,左手抓了两只,右手抓了三只,胸口还鼓起一大坨。
  沈素正蹲在地摊前看玉器,听见花无幽叫,连忙站起来。
  「烫!烫!快接著我!」花无幽烫得直跺脚。左手也疼,右手也疼,胸口更是疼的厉害。
  「谁叫你买这麽多。」沈素笑道,嘴上责怪,手上却接了过去,替他捧著。
  「为什麽不买这麽多?」花无幽眨了眨眼,「你也爱吃,我也爱吃,公子也爱吃。」
  「可是每次到了最後,不是总让你一个人给吃完了?公子总吃不到。」
  花无幽微红了脸,垂头笑起来,眼神却偷偷斜飞出去,望著包子铺依依不舍。
  突然,他眨了眨眼。
  「沈素,你快看。」
  沈素抬头看过去,看见摆放了蒸笼的桌子底下正伸出一只小手来。小手又黑,又瘦,又小,因为看不见东西,正顺著桌沿摸索。突然,小手不小心碰到了蒸笼,烫得往回一缩,然後还是不甘心地伸出来,继续摸索。
  周围的人都等著买包子,没有注意到。
  花无幽觉得有趣,颠颠地跑上去一把抓住小手。
  桌子底下传来一声惊叫,桌面发出砰的一声,晃了一下。
  卖包子的转过脸来,沈素跟在後面,连忙递上几枚铜钱:「弟弟调皮,闹著玩呢。」
  有沈素护著,花无幽毫不担心,低头掀起桌布来。一只小脑袋怯生生的往外钻,一手抱头顶,一手抱上花无幽的大腿。
  「小爷不要抓我!我以後再也不敢了!」绒月胆子本来就小,偷包子被人抓住,头还撞上了桌子,怕的直哭。
  花无幽好奇,捏住他的下巴,轻轻抬起来。手中的小脸脏兮兮,眼里泪水盈盈,抹一把,立刻变成了花脸猫。
  「你是女孩?」花无幽看著绒月漂亮的眼睛。
  绒月犹豫一下,连忙点头:「是,我是女孩。」
  被人抓住,只能一个劲的顺从,明明是男孩,也得承认是女孩。
  花无幽「哦」了一声,转过头去看沈素:「沈素,公子不是要找个女孩伺候他?」
  「公子说笑而已,你怎麽当真。」沈素嘴上这麽说,心里却是嫌弃这孩子脏,怕公子不喜欢。
  「带回去吧,带回去吧,」花无幽撒娇地勾上他的脖子,「她的眼睛真好看,手也挺好看的。打扮一下,一定漂亮。」
  沈素拗不过他,只好点了头:「要是公子同意,就没问题。」
  花无幽高兴极了,拉起绒月的手,「小妹,你和我们回家吧。给你饭吃,给你新衣裳穿。」
  绒月不知他们打的什麽主意,可是肚子饿的发慌,容不得他不点头。
  就算小弟被错认成了小妹,也没有办法。
  花无幽往他手里塞了两个肉包,自己蹦跳著往前走了。沈素回头来笑笑,他笑起来很温和,花无幽又长的那麽好看,绒月就像著了魔似的,一边狼吞虎咽地吃著包子,一边怔怔地跟上去。
  转了几条街,花无幽闪了一下,不见了。沈素领著绒月,走进一间大院。
  院子里安安静静,弥漫著不知是什麽花草的香气。穿过回廊是另一个院子,再穿,还是院子,两三回之後绒月已经辨不清方向,只见花无幽的身影在前面忽隐忽现。
  穿过几个大院,面前出现一间更精致的小院,鸟语花香,种满了绒月说不上名的植物。角落里有一间屋子,花无幽颠颠地跑进去。
  「公子!我给你买了肉包子!!」他边跑边叫,绒月怯怯地跟在後面。屋子的门槛有他的脚踝那麽高,差点绊倒,沈素连忙搀住他。
  「是长了腿的肉包子麽?」耳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绒月眼角瞥见屋内的软塌上,一个人半倚半卧,手里握著书卷。
  「这一位是韩少卿韩公子,」沈素轻声道,「你该行礼。」
  绒月不知该行什麽样的礼,两腿一软就跪了下来。
  「不许戏弄我!」花无幽愤愤地爬上塌去,抓了韩少卿手里的书卷扔到一边,「这是我给你找来伺候你的女孩!」
  「女孩?」韩少卿抬起头来,绒月心里害怕,脸垂的更低。
  「小妹,你快过来让公子看看。」花无幽趴在塌上,对他勾勾手指。
  绒月连忙用膝盖蹭过去,跪在塌前。
  「把头抬起来。」韩少卿温和道,绒月怕的发抖,全身僵硬。小脸抬了一半,再也不敢抬的更高。
  韩少卿笑了笑,也不勉强,起身来,拉起绒月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很暖和,手指修长有力,绒月不敢抬头,只敢望著韩少卿的手发呆,任他不经意般捏弄自己的手指。
  「你叫什麽名字?」韩少卿开口问。
  「绒月,我叫绒月。」
  「几岁了?」
  「十四岁了……」
  「你……是女孩?」韩少卿突然问,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绒月却全身一冷。
  「我……我……」他小声嗫嚅,说不出话来。
  「你说你是女孩,把裤子脱下来我看看。」韩少卿笑道,脸却转过去看著花无幽。
  花无幽迷惑地眨了眨眼。
  「无幽,你怕是看见肉包子眼花了吧?这分明是个男孩。」韩少卿说著点点头,「不过也不能怪你。在农田里,你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楚。」
  「那时我才三岁!」花无幽小声叫,「公子又戏弄我。」
  「不是我戏弄你,是你戏弄了别人。」韩少卿说著,拉著绒月的手把他扶起来,「既然领来了,就留下吧。去给他洗个澡,沈素看看有什麽轻活,让他学著做一些,家里也不多一张嘴吃饭,如果没有活的话……」
  他说著顿了一下:「就代替花无幽,过来跟著我吧。」
  花无幽大惊:「公子……」
  「我不是要罚你,」韩少卿柔声道,摸了摸他的头发,「你的九幽心法不是到了最紧要的地方?我要你找个女孩过来,也是怕你做事太累,不能专心练功。」
  「可是你要的是女孩……」花无幽满脸愧意。
  「那是我不知道,世上也有和你长的一样好看的男孩。」韩少卿笑道。
  花无幽呆了一下,随即红了脸。
  「公子欺负我!」他愤愤地跳下塌去,拉了绒月,「走,我们去洗澡!」
  绒月慌忙应了,踉跄著被拉出去。吵闹的声音渐渐远去,韩少卿摇头叹息,与沈素相视一笑。

  花无幽抓著绒月,奔到另一间院子。那院子又大又宽敞,几个下人正围在一起洗衣聊天。两人一路跑过去,跑进一间小屋,屋子里生著炉火,外面虽是寒天,这里却是暖洋洋的。
  「先把你洗干净了,然後我们再去花池里泡。」花无幽一边说,一边拖来大盆,灌上热水。绒月不知道什麽是花池,茫然点头。
  看著水温差不多了,花无幽扑上来,扒起绒月的衣裳。
  「我还是不相信,脱了让我看看到底是男是女!」他边扒边说,绒月红著脸躲闪,最後还是被脱得精光。已经破开的棉絮经不起花无幽又拉又拽,碎成了一条一条的。
  「你真是男孩,」花无幽好奇地盯著绒月的下身看,「怎麽会有这麽瘦这麽小的男孩?」
  绒月又羞又愧,弯腰捂著腿间,跳进水里。
  水里暖暖的,很是舒适。
  「我来给你洗。」花无幽脱了外衣,拿起软刷。绒月流浪在外,连肚子都难填饱,又哪里有洗澡的机会,只轻轻一搓,就落下黑黑的泥污来。
  「脏鬼!」花无幽笑起来,往他脸上泼水。绒月小声叫,用力抹了一把,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小脸。
  「哎,你长的真好看,」花无幽好奇地凑上去,「难怪公子想留著你。」
  绒月害羞地转过头去,小声道:「我……哪里有你那麽好看。」
  花无幽呵呵笑起来,抓起绒月的头发搓洗。和尘土纠结在一起的头发又脏又乱,扯的绒月哇哇直叫。
  刷子一遍一遍的刷,渐渐露出少年白嫩的身体。背上有一些细小的伤口,是和大一些的孩子抢食的时候被打的。
  「你真的长的很好看,公子一定会喜欢你的。」花无幽给他梳头,然後搀著他走出浴盆,「我们去花池吧。」
  绒月点头,随著花无幽来到一扇门前。门上挂著厚厚的帘子,花无幽把它拉开。
  迎面扑来一阵香气,绒月吓的侧过头去。面前是一座大池,四周垂下浅黄浅蓝色的纱帘,薄如蝉翼,花池周围竟是一片竹林,郁郁青葱隐约可见。
  「公子喜欢花草,买下韩府背後这片竹林,造了这座花池。你不用怕,不会有人来的,」花无幽一边说,一边将绒月引进水里,自己也钻了进去,「公子喜欢沐浴焚香,如果以後你跟了他,要好好记住各种花草药材的特性,不要弄混了。」
  「我不是……做别的活麽……」绒月小声道,「看看有什麽适合的就做著……不是麽?」
  他知道自己胆小又笨拙,做些粗笨的事或许还好,伺候人的活……真的没有信心。
  「看你这小胳膊小腿能做什麽?」花无幽笑著捏捏他的大腿,「跟了公子那才轻松,平时只要替公子打水换衣,陪他读书就好。不会的东西,我会慢慢教你。」
  花无幽这麽说了,绒月不再辩驳,垂下头去,看著水里一片红红白白的花草药材。鼻子里一阵阵的香气,直熏的头昏眼花。
  他好像坠入了一个梦境,不知是希望醒来,还是一直就这麽下去。
  洗过了澡,花无幽给绒月穿上自己的衣服,找了最小的一套,绒月穿了却还是嫌大,看起来更加矮小瘦弱。红豔豔的绸缎料衬托出白嫩的肌肤,花无幽不住赞叹,半是赞绒月漂亮,半又是赞自己有眼力。
  过不多久有下人来通报,说是公子想见绒月,绒月吓的直往花无幽背後躲。
  「不用怕,」花无幽笑道,「公子和善的很,你想要什麽只管说便是。」
  绒月怯弱地点了头,跟在花无幽後头,回到了那座小院。
  韩少卿正俯在桌上写什麽,看见两人进来,抬头笑笑。他笑起来比沈素还要温柔,绒月赶紧低下头,恨不得把脸藏进脖子里。
  花无幽在背後推了他一把,然後关上门。房间里暗下来,鸦雀无声。
  绒月看著韩少卿一身白衣,眉眼柔和的样子,不知不觉就抬起头来,歪过脸好奇地看著。他和花无幽和沈素都不一样,却又说不出是哪儿不一样。
  这时韩少卿停下笔,直起身来。绒月怕的一颤,赶紧缩进屋子的角落里。
  「你躲什麽,我又不会吃了你。」见他缩成一团的样子,韩少卿笑起来,在椅子上坐下,向他招招手,「过来。」
  绒月不敢怠慢,连忙踩著小步走过去,离的远远就停下来。
  「坐下吧。」见绒月怎麽也不敢再靠近了,韩少卿指了指旁边的一只小凳,绒月连忙坐下。
  「无幽不懂事,胡乱拉了你来。你若是在这里不习惯,就告诉我,我再给你找更合适的地方。」
  听著韩少卿的话,绒月心里害怕起来,以为自己是被公子嫌弃了,连忙搬著凳子坐近几步,连连摇头。
  「公子,我习惯,我习惯,不要把我送到别处去」他焦急道。
  「满意就好,」韩少卿点了点头,「你都会做些什麽?」
  绒月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自己只会去店铺里偷些吃的,顶多摸了别人的衣袋,这怎麽能说出口。
  见他不搭话,韩少卿也不勉强,又问:「你家住在什麽地方?」
  「桐城,早几年发了大水,後来又干旱,早已没了……」绒月小声道,别的或许不记得,自己的家却怎麽也不能忘记。
  「你爹娘呢?」韩少卿口气微变。
  「前年举家迁往京城,路上遇了盗贼……」绒月小声道,声音越来越小。
  韩少卿站起来,走近几步,摸了摸他的头。头顶上传来温暖的感觉,绒月好像不那麽害怕了,凑近一点。
  「待会我叫人替你收拾间屋子,以後你与无幽和沈素住在一起,不明白的地方,问他们就好。明天早晨再来我这里做事,记住了麽?」
  绒月微微点头,韩少卿挥了挥手。绒月心里一松,赶紧转身走了。
  「对了,还有。」还没跨过门槛,韩少卿突然又开口。
  绒月慌忙回头。
  「多吃点。」韩少卿微笑道,走上前去提了提绒月的前襟,遮住底衣,绑紧腰带。松垮的衣裳穿在身上,稍稍一动便散落开。
  绒月脸上一红,拔腿便跑。

  晚上下人在小院边上收拾了一间屋子给他住,花无幽和沈素纷纷送来衣物摆设,还拉著他吃饭。小桌上如待客一般摆了各色菜肴,还有白花花的米饭,绒月长的这麽大,连米饭都没有见过几次,更不要说这麽精致的。花无幽天真烂漫,沈素温和体贴,两人左一口右一口,直把他喂的肚皮滚圆。
  绒月从来没有吃的这麽饱过。饱了就昏昏沈沈,眼皮打架,两眼一闭居然就睡著了。
  这一睡,等再睁开眼时已是日上三竿。绒月揉揉眼,望见窗外亮堂堂的,立刻惊叫一声,跳下床去。
  跑出门的时候,花无幽正从韩少卿的小院里走出来。
  「公子叫我了麽?」绒月连忙扯住他的袖子。
  花无幽冲他一笑:「公子一大早就来看过你了,看你睡的香,就说不叫你了。该做的事我早就替你做啦。」
  「你怎麽也不喊醒我!」绒月急的跺脚,冲进小院里。
  屋子里还是安安静静的,飘散著不知名的香味。韩少卿正卧在塌上看书,绒月不敢大声,跨进门去,轻轻把门关上。
  「公子……」他小声的叫,心咚咚乱跳。
  「睡的还好麽?」韩少卿抬头来问,坐了起来。
  「我……我……」绒月垂著头,满脸通红,手指不住的拧著衣角,「公子罚我吧……」
  韩少卿居然点头:」好,那就罚你,让我想想怎麽罚才好。」
  绒月惊恐地抬起头,怕是自己要被赶出去。
  韩少卿凝思一阵,点了点头:「我知道该怎麽罚你了,你去给我打盆水来。」
  绒月满心狐疑,却不敢怠慢,连忙抱了铜盆跑去打水。
  装满了水的铜盆又大又重,绒月吃力地抱在胸前,慢慢走进屋子。
  「公子……我打水来……啊──!!」话音未落,脚下已被门槛狠狠绊了一下。
  正要跌倒的时候,只听一阵风声,胸口便被一只手稳稳托住。绒月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韩少卿扶在怀里。
  铜盆也摆在了架子上,一滴水也没有洒出来。
  绒月迷惑不已,进门时公子明明还在塌上,怎麽突然……
  「你比我想的还要虚弱,」韩少卿摇头叹息,「连盆水都打不动,以後,我还是另找人来,再给你找些别的事做吧。」
  他说的轻描淡写,绒月却双腿软的跪倒在地。
  「公子不要赶我走……不要赶我走……绒月不会再犯错……」他细声哀求,抱著韩少卿的腿,泪珠一颗颗地落下来,小脸一片湿润。
  「哭什麽,」韩少卿俯下身去柔声道,「我逗著你玩儿呢,是我太不小心,忘记你做不动重活,绝不是要赶你走。」
  「公子真的不是生气?」绒月还是害怕,胆怯地抬头,泪水盈盈。
  「不生气。」韩少卿笑道,拿了白绢在水里沾湿,替他把脸擦干净。
  「不哭了,再哭可就不好看了。」他语气温和,绒月却哭的更厉害。泪水不住地往下掉,像是要把过去受的辛苦和委屈,都一并哭了出来。
  他从来不敢哭的太大声,只会发出细细小小的,小猫一般的呜咽。
  「不哭了,不哭了,」韩少卿温柔地劝,轻轻把他抱起来,走到书桌边,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绒月比一般的孩子瘦小的多,抱在怀里小小软软的,就像一只小动物。
  「我来教你磨墨好不好?」韩少卿一边说,一边取过砚台来,放了些清水,慢慢地磨。
  绒月从来没有见过砚台,好奇地眨著眼睛。
  「你来试试?」韩少卿递到他手里。绒月一个大力,墨汁溅了出来,沾到了袖子上。
  他小声叫起来。
  「不要太用力了,要轻轻的磨。」韩少卿用白绢抹了他的袖子,「你认识字麽?」
  绒月摇头。
  「以後每天上午都来我这里,教你读书写字。」韩少卿说著,取来宣纸,提起笔,在纸上写了戎月两个字。想了想觉得不好,又把戎改成了绒。
  「你的名字,或许是这样写吧。」他放下笔。
  绒月呆呆地看著。月字还好,绒字错综复杂,看的眼晕。他揉揉眼,转而观察起桌子上的东西,韩少卿也不阻止,随意让他摆弄架子上的毛笔,还有一叠叠雪白的宣纸和未完成的抄本。
  一直等到绒月摸上了案头的镇纸,韩少卿才拉住他的手。
  「那个可不要乱动。」
  绒月吐了吐舌头,偷偷看过去。那镇纸约莫有二指宽,像是翡翠打造,通体圆润透明,泛出淡淡青光,两头微翘,就像一架透明的青色小船,甚是漂亮。
  这麽漂亮的东西,一定是公子心爱之物,一般人是碰不得的。他赶紧收回手来,老实坐著。
  韩少卿捏了捏他的脸颊,转手在宣纸上写下「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今天就学著写你的名字,还有这句诗。学会了,明天再教你别的,要是学不会……」他说著顿了下,浅浅笑道,「要是学不会,就罚你把水盆顶在头上,叫无幽和沈素过来看。」
  「公……公子戏弄我!」绒月脸色羞的通红,半晌憋出一句花无幽的口头禅。
  韩少卿大笑:「若是想我不戏弄你,就好好的学。学会了,赏你吃桂花糕。」
  绒月嘟起嘴,垂下头去,望著一排天书般的文字,跟著韩少卿念。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

  梁上美人 第二章

  五年後
  「绒月!绒月!」花无幽跳著跑进帐房,「给我批点儿肉桂丁香来!」
  「大热的天,你要这补精至热的东西做什麽?」绒月笑问,随手在帐本上写了下来。
  「我偏不和你说。」花无幽趴在帐台上,小手支著脸颊。
  绒月也不多问,花无幽素喜看医书,八成又是要调些什麽希奇古怪的药。虽偶尔胡闹,韩府上有人头疼脑热的,倒也能把上脉,开上几副方子来。
  「你不和我说做什麽用,若是公子怪罪下来,我可不给你担待。」他写了条子,递给花无幽,让他去库房领东西。
  「若是有事,你只管赖在我头上便是。」花无幽扮了个鬼脸,转身跳著跑了。
  看他蹦跳著转出院子,绒月轻声叹息,低头确认帐目是不是写错。这些年来虽跟著帐房先生和沈素学帐,独自一人办事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不塌实。
  反复查了几次,确实没有差错,他才放下心来,走出帐房,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一转眼他已是十九岁,早不似过去那般瘦弱笨拙,俨然一位翩翩悠然的帐房先生。
  韩家乃是远近闻名的大盐商,祖上家产颇丰。到了父辈散财积德,广做善事,只留了些给後人享用,也不再做大笔生意。
  那时绒月是第一次看见盐商,好奇的很,每次来了新货都要去看。沈素心细,见他喜欢,便求韩少卿准了他跟著自己学帐。绒月虽手脚无力,做不了重活,头脑却很灵活,甚得帐房喜爱,没过多久便与沈素不相上下,随著帐房管帐。
  不过韩公子是做什麽的,他却并不在意。能遇上这样的好人,便已经是最大的福分。
  过不多久,沈素便和下人一同买菜回来了,绒月连忙迎上去。
  「你可回来了,这会儿公子该起来了吧,我得去看看。」
  「公子不是早说了,你只管在帐房做事便是,不必整天挂念著他,你怎麽老不听话?」沈素忙著卸菜,见他焦急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绒月脸上一红:「我这不是……不是见公子昨天回来晚了,怕他宿醉难受,那个……那个……」
  沈素见他脸红的连话都说不全,也不再为难他:「没事,你想去就去吧。帐房的事我等会就过去做。」
  「多谢沈小公子。」绒月高兴地弯腰一拜,转身便跑远了。只有这时他才显出孩童的天真,而不像平时那般谨慎。
  沈素微笑叹息,转身问:「无幽上哪里去了?」
  「花小公子去了自己房里,好象忙的很。」下人恭敬回答。
  「忙的很?」沈素突然眯眼一笑,向花无幽的屋子里看去。
  绒月一路小跑,跑进韩少卿的小院里。一踏进去就立刻放轻脚步,担心公子还没有醒过来。
  有沈素做事,韩少卿平日并不算忙,经常成天写诗作画。只是每过一阵,他便突然忙碌起来,整天叫了花无幽和沈素到自己房里说什麽,之後便会深夜出门,凌晨方才回来。
  绒月本也不知道这回事,小时侯偶尔有一夜做了噩梦,害怕地去找公子,才发现他不在屋内。之後暗暗观察,才知道他的行踪。
  十多岁的孩子毕竟想不到哪里去,只知道公子是生意人,必定有忙碌的时候。他不懂得怀疑,心里只有担心,担心公子累著。
  所幸里屋的帘子已经拉开,透进光去。知道公子已经醒了,绒月放下心来,开门进去。
  韩少卿正从里屋走出来,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长衫,松著衣带,发丝垂散,像是尚未清醒的样子。
  绒月见了,连忙低头退下:「绒月给公子请安了。」
  韩少卿见了他,摇头微笑:「我不是叫你别这麽辛苦,只管做帐房的事就好了麽?」
  他嘴上虽这麽说,却已经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绒月知道他并不生气,高兴地打来水。
  「帐房有沈素看著,也没什麽大事。绒月也想专心,可是一天不给公子做些事,就不能集中精神。」他老实的说。自从有一天,发现韩少卿的头发梳理的不够整齐,他便抢了晨间服侍公子的活,然後才能专心工作。
  「你想过来看我,什麽时候都可以,」韩少卿一边说,一边接了绒月递来的毛巾,洗了把脸,「只是你自小体弱,怕你累著。」
  「绒月早不是小时侯那样了,身体好著呢。」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
  韩少卿说著转过头来,修长的手指按在绒月软软的嘴唇上,接著手掌在他的脸上轻扇了一下。绒月垂头笑起来,脸色微红,一双乌黑的眸子像是染了水,欢乐地漾开来。
  要是时时刻刻都能和公子这麽在一起,那该多麽的快活。
  「既然你来了,我就让你做点功课。」韩少卿洗了脸,在椅子里坐正,望著铜镜里的小脸。
  「公子尽管吩咐。」绒月恭顺答道,随手捻起一束长发,细细梳理。
  「你背首诗给我听,就背……就背蒹葭吧。」
  「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绒月流利背完了,把最後一束头发绑好,扎紧。
  韩少卿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後转过身来,握住他的双手。
  绒月立刻向後一退,不敢离的太近。
  他喜欢和公子在一起,可是公子若是离他太近,他又会害怕,不知在怕什麽。
  「绒月,下月是你十九岁的生辰,有什麽想要的麽?」韩少卿没有注意到他的胆怯,温和地问。
  「生辰?」绒月只知道自己的年岁,并不知生辰。韩少卿便把他进府的这一天当作生辰,每年都不忘记庆贺。
  「是,你有没有什麽特别想要的东西?我送给你。」
  「我……」绒月将头垂的更低。每年生辰,韩少卿都会送他漂亮昂贵的东西,或是衣裳,或是摆设,但那都不是他最想要的。
  他最想要的是……
  「公子……若是真想送点什麽……」他小声地说,细如蚊蝇,「那就……就教绒月习武吧。」
  屋子里仿佛一下子冷下来,韩少卿微皱起眉,并不答话。
  绒月後背涌起一阵凉意,鼻子一酸。
  多少次了,已经不知是多少次向他恳求,却从来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他本不知道公子是会武功的人。十五岁那一年,他和花无幽放风筝,风筝不小心挂在了树上,韩少卿刚好路过,轻轻一跃便踏到树上,取了风筝下来,身轻如燕。
  绒月从小听多了英雄侠客的故事,多希望自己也有一身功夫,那样便没有人再敢欺负自己,却没想到公子便是一位英雄。他不知如何分辨善恶,只见了这绝佳的轻功,便倾心仰慕。
  可是上前恳求,韩少卿却脸色微冷。绒月从十五岁求到十六岁,都只能看到这微冷的脸色。
  不管自己任何的要求,公子都是宠溺著答应,却只有这件事,从来不会松口。
  「你……还是想习得武艺,保护自己麽?」韩少卿迟疑著问,言语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温柔。
  「是,即使学得公子一招半式也好,这样绒月便不怕再给人欺负。」绒月老实回答,他不会找借口,也不想找借口。
  「那麽,我也依旧是这句话,若是出门在外,无幽和沈素会保护你,」韩少卿说著微笑起来,「如果他们不在,我也会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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