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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 梦溪石(上)

时间: 2014-10-21 17:08:53


明嘉靖三十五年,赵肃来到这里。

最初的愿望,不过是吃上一顿饱饭而已。

这是一个从食不果腹的寒门庶子,到睥睨天下的大明首辅的故事。

这也是一个辛辛苦苦,把小P孩培养成前途光明年青有为的皇帝,

到头来却被小P孩压倒的悲催故事。

这是最好的时代,

嘉靖皇帝,张居正,徐阶,严嵩,群星荟萃,明争暗斗。

这也是最坏的时代,

皇帝痴迷成仙,臣子热衷结党,朝廷尔虞我诈,国家内忧外患。

北边有鞑子,东南有倭寇,赋税沉重,民不胜苦,整个大明,摇摇欲坠。

他的存在,又能改变什么?

1、第 1 章 ...


  嘉靖三十五年,五月,初夏。
  天空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阳光,却又迟迟不下雨,闷热得将近窒息。
  长乐县虽小,却也不乏富贾官宦之家,这种时候,有点儿条件的人家,大都会从冰窖里盛些冰块出来置于厅堂祛暑,而寻常百姓,也已早早躲在参天大树下纳凉,还有些不得不在烈日下奔波讨活计的人,脸上表情亦是恹恹不振的。
  
  “他们有哪一回没收下了?”吴氏哂笑一声,脸上露出不屑和厌恶,修剪整齐的指甲轻轻拨弄着花盆里的兰花叶子。
  “这回可是有些不一样,”奶娘李氏蹙眉凑近了一步,低低道:“我拿着东西去的时候,不是陈氏出来应门,是大少爷。”
  “喔?”吴氏对大少爷这个称呼有点膈应,嘴角微微往下拉。
  李氏察言观色,赶紧加快语速:“我本是想将东西放下便走,谁知大少爷喊住我,还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吴氏略略诧异。
  “也无非就是些家常闲话,问夫人和二少爷的身体可好,但依我看,大少爷的气色举止,似是,”李氏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似是与往日有些不同……”
  “这有甚可说的!”
  吴氏还以为有什么意外,结果耐着性子听出这么个结果,不由有些腻味。“当初若不是那个小浪蹄子,今日又怎会生出这么多的事来!”
  她越想越恨,将手中绣帕拽得绷直,四下无人,她也无须再掩饰,眼里明明白白地透出厌恶:“怪只怪当初爹爹识人不明,竟派了这么个小贱人陪嫁过来,还瞎猫碰上死耗子,让她生下一个儿子,真真老天无眼!”
  事涉府中主人阴私,两代恩怨,李氏纵然身为夫人的奶娘,身份超然,也只能暗叹一声,不敢妄议。
  
  赵肃把刚才李氏送来的,一袋受过潮已经有些发霉的米倒出来,铺在小院的石台上暴晒,然后转身进了屋子。
  “娘。”
  “肃儿,你方才不该对李奶娘那么说话的。”靠着桌子缝衣服的妇人抬起头叹了口气。
  再怎么说对方每月还肯送点东西来,如果没有这些东西,只怕他们一个月里就有半个月要饿肚子,凭她刺绣换来的那点儿钱,压根撑不下去。
  
  赵肃笑了一下:“我也没对她无礼,只是她太瞧不起人,礼尚往来,回了两句罢了,人必先自重,而后人重之。”
  陈氏奇道:“你从何处学来这些文绉绉的?”
  “这几日去山上回来,路过族学,就顺道在外头旁听了一下,这都是族学里的先生说的。”
  陈氏不掩担忧:“族里本来就不待见咱们母子俩,可别又惹上什么麻烦。”
  赵肃笑道:“只是站在门外听,不妨事的,儿子也想读书习字。”
  陈氏一怔,看着这个年满十三,身形瘦弱却似八九岁孩童的儿子,眼眶一热,忙低下头:“都怪娘,若不是娘出身低,现在你也是个大少爷了……”
  赵肃生怕她又哭起来,忙道:“别说这些了,娘,我今天在山上摘了些野菜,挺新鲜的,咱们晚上吃这个吧?”
  陈氏点点头,强笑道:“娘这就去做。”
  赵肃忙按住她:“今儿个您歇着,让儿子也施展一下手艺,尽尽孝心。”
  这里的人说的都是福州话,赵肃却不自觉地带上北边的官话口音,听起来有点怪异,但陈氏心中有事,也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自母子俩被赶出赵府以来,少年一直沉闷消极,郁郁寡欢,有时候甚至还会躲起来偷偷哭,从未像现在这么成熟懂事,陈氏愕然之余,既觉感动,更觉自责。
  
  赵肃在陈氏动容的目光中落荒而逃,等入了灶房,才缓下脚步,叹了口气。
  半个月前,赵肃还不是赵肃,而叫王宁。
  在王宁的那个世界,就算还没实现共产主义,大家也都吃得饱穿得暖,闲来茶余饭后聊两句时政,骂两句政府,没事就上个网,泡个妞,日子平静而惬意。
  在成为这具躯体的主人之前,他觉得日子快淡出个鸟来,但来到这里之后,他才发现,能够觉得无聊也是一种幸福。
  
  赵家的祖上可追溯到宋朝,据说是宋太祖赵匡胤三子,舒王赵德林的后裔,到了赵肃的高祖,早就在福建长乐落户安居数代,赵氏家族也因此繁衍成当地一个大族。
  赵肃的父亲叫赵希峰,科举考了十几年,也只是个秀才,最后还拖垮身体,于三年前亡故。赵希峰的正妻姓吴,娘家是同安一带的官宦人家,据说还有个伯父在外地为官。
  
  赵肃的出生很偶然。
  有一回吴氏出门省亲,赵希峰醉酒之后,强迫了陈氏,谁知春风一度,却珠胎暗结,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
  明代嫡妻和媵妾地位分明,妾室的地位永远不可能超越正房,妾室所生的庶子女,也不可能继承家产,而陈氏甚至还算不上妾,充其量只是个陪房奴婢,睡了也就睡了,可偏偏睡出个儿子来,怎能不让吴氏又惊又怒?
  吴氏从此对这个丫鬟恨之入骨。
  
  但有了子嗣,情况就有些不同,正妻就算再怎么不忿,也不能把庶子的生母卖掉,赵家这种书香门第最重名节,若传了出去必然不好。
  吴氏容貌姣好,又有心计手腕,再加上这样的背景,平日里便令赵希峰忌惮三分,出了这样的事情,他自感理亏,更不敢开口说话,只要正妻不弄死庶子,那便随她去折腾。
  陈氏是个柔弱的性子,低微的出身更让她任人搓圆捏扁,被男主人强|暴非她所愿,但在这个时代,女子地位本来就低,她又是个奴婢,就算有了儿子,将来也要称呼嫡妻为母亲。
  因此赵肃在府里的地位可想而知,尤其是一年之后,吴氏有了嫡子,也就是他的异母弟弟赵谨之后,这种情况变本加厉,谁都知道这个庶子不招人待见,赵希峰甚至不曾让他识字启蒙,平日粗茶淡饭,连个奴才也看低他三分。
  
  爹不疼,大娘不爱,亲娘不敢出声,赵肃在这种环境中长大,性格极端自闭懦弱,在赵希峰死了之后,赵肃母子更被借口赶出赵家,被迫居住在赵府的一处庄子上。
  说是庄子,其实只不过是近郊的一间茅草屋和栅栏围成的简陋院子,周围也大都是贫苦百姓的落脚安身之处,跟贫民区差不多。
  赵家为了不落人口舌,每月都会派人送点粮食来,虽说是粮食,其实就是些赵府不要的陈谷馊粮,如施舍一般丢给他们。
  
  赵肃虽然是赵家大子,但跟异母弟弟的境遇何止云泥之别,以致于后来究竟是因为心情抑郁而投水自尽,还是真的不慎失足掉入河中,真相已不可考。
  因为眼前的赵肃已非昔日的赵肃。
  无论他想不想,从此以后,他只能以赵肃的身份和名义生存下去。
  从此以后,再无王宁,只有赵肃。
  
  然而这种生活,终究是不行的。
  莫说赵肃十三岁,在古代已算得上可以担负起一家责任的半大男人,以赵肃三十来岁的灵魂,也不会让陈氏一个弱女子靠没日没夜地刺绣熬坏眼睛来养活他。
  于是赵肃坐在灶房的门槛上,慢慢地沉思着。
  到明朝,总比到清朝好,起码在这里,上头还没有旗人压着,不然日子更难过,他先安慰了自己一番。
  
  但嘉靖三十五年,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自明成祖朱棣建内阁制以来,内阁的权力与日俱增,到了当今嘉靖皇帝陛下,以炼丹为爱好,以成仙为终身成就,将国事大小一股脑推给内阁。内阁大臣的权力也由此达到顶峰,衍生出文官集团与皇权的博弈,这不仅在明朝堪称一绝,就算放在以后的清朝,也是绝对无法想象的。
  再过二十年,李时珍将完成《本草纲目》。
  再过十年,抗倭名将胡宗宪在狱中含恨自杀。
  再过三年,中国将会有自己的第一批火绳枪。
  西方已经进入大航海时代,他们的足迹开始遍布世界,包括中国。
  而此时的大明帝国,包括绝顶聪明的嘉靖皇帝在内,许许多多的聪明人跻身大明政坛,你方唱罢我登场,群星荟萃,热闹非凡。
  
  赵肃算了一下时间,如今的内阁首辅,应该是大名鼎鼎的权相严嵩,此人把持朝政长达二十年,现在春秋正盛,离下台还有好些年。
  纵观整个帝国,北边有鞑子,东南有倭寇,皇帝忙着修道,臣子们忙着内斗,百姓家无余粮,大多生活困苦,民不聊生,所以才会有那首著名的民谣:嘉靖嘉靖,家家干净。
  眼下,赵肃就是这些贫苦大众中的一员。
  
  所以想得再远也无用,还是得先着眼于当下。
  首先是改善生活。
  靠陈氏刺绣赚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明代物价虽然没有后世那么吓人,可凭他们的家境,要过得好也不容易。
  他识字,可书法不是一朝一夕练成,所以上街帮人写书信赚钱这条路就行不通了。
  去赵府索要钱粮?当然也不行。对方完全不将他们母子放在眼里,莫说上门等于自取其辱,就算受尽侮辱,也未必能拿到粮食。
  自己做点小买卖?这个倒是可行,可他们一没本钱,二没人脉,能做什么买卖?
  赵肃揉揉额角,觉得有点头疼。
  
  其次就是读书,参加科举。
  在古代,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能考到一个功名,哪怕是秀才,从此就算脱离了白丁阶层,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如此一来,他们母子俩必然不会再这样任人欺辱。
  原来的赵肃是不识字的,现在他用每日在族学外偷听这个借口可以蒙混过去,但是要参加科举,得把四书五经都读透才行,古人“十年寒窗苦读”并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就算赵肃已经有了成年人的理解能力,没有老师指点,别说揣摩考题,连入门都是个问题。
  这每样摊开来,都是不小的难题,虽说人从一生下来就是为了解决问题的,可他觉得自己现在离那种有肉吃有酒喝的幸福生活,简直就像从北极到南极那么遥远。
  
  想了半天没什么结果,赵肃起身,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摇摇晃晃,连忙扶住墙壁,一边又暗自叹息。
  这具身体由于长期营养不良,贫血缺钙,瘦得跟皮包骨似的,一双手伸出来,黑黄干枯,连指甲也惨白惨白,没有半分血色,非得三五年的调养,才能恢复元气。
  说到底还是钱的问题,没钱寸步难行。
  
  赵肃拿出早上从山上摘的水芹菜和香菇,用水泡洗了,切碎,等米粥煮得有点发软了再一起丢进去,撒上点盐,顿时香气四溢。
  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多了个想法。
  他边想着实现的可能性,边把粥盛出来,一路端到屋子外头。
  天际响起阵阵雷声,一场大雨酝酿在即。
  里屋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赵肃不由放慢了脚步。
  
  “求菩萨保佑,求佛祖保佑,愿我儿无病无灾,平安喜乐,信女愿折寿相偿,就算立时死去,也无怨无悔!”
  陈氏跪在窗前,低着头,双手合什,嘴里念着祷词。
  闪电照亮了半边天空,那一瞬间的光芒也辉映了她的脸,那张年纪不大,眼角却遍布沧桑的脸上满是虔诚。
  门外,赵肃默然站着,心头不知是何滋味翻涌。
  当初醒过来,得悉自己来到这样的时代和家庭,未尝没有过抛下一切离家出走的打算,后来虽然打消了念头,可对于陈氏,也一直生不起血肉至亲的感觉,然而直到此刻,他才突然发现,自己先前的想法是多么错误。
  为人母亲,即便再柔弱,也会竭尽全力,为子女撑起一片天空,从古至今,莫不如此。
  自己也许不是以前那个赵肃,但这具身体相应的责任与义务,并没有减少半分。
  眼前这人,以后便是自己真正的母亲。
  赵肃端着粥推门而入,柔声道:“娘,用饭了。”
  
  陈氏应了一声,起身帮他把碗筷摆好,娘儿俩边吃边拉着家常。
  小粥入口香甜糯软,陈氏有些诧异:“肃儿手艺不错。”
  赵肃笑道:“若是娘亲喜欢,日后顿顿由儿子来做。”
  陈氏轻声道:“为娘想多接点绣活,好攒下钱,让你也能入学读书,以后这一日两餐,怕真是得让你来做了。”
  自己刚才不过随口一提,陈氏马上就记在心上,赵肃心中感动:“儿子也有个想法。”
  “这些天我上山摘菜的时候,发现上面长了不少药草,我想摘一些卖给药材铺子,娘可知道他们收不收零散的药材?”
  
  陈氏大感意外,完全没想到赵肃竟然想起要自己赚钱,眼前的少年虽然孱弱依旧,可哪里还有半点昔日颓丧?
  “收倒是收的,只是价钱必然要压得低些,不过县上药材铺子不多,最大的那一家叫回春堂,是个老字号了,在别处也有分号,如果把药材给他们家,就不会被压得太离谱。”陈氏说着说着,也觉得这法子可行,转念一想又有些奇怪:“肃儿,你几时认得药草?”
  陈氏毕竟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很多情况比他了解,这么一打听,赵肃也觉得大有可为,随便寻了个借口推脱过去,一边细细询问详情,末了笑道:“娘,如果此道可行,说不定以后我们不拿赵府的救济粮也能自给自足,你也无须再做绣活了。”
  多日的沉闷一扫而空,万事开头难,以后总会好起来的。
  
  在来到这里的半个月后,赵肃穿着粗布衣裳,吃着野菜清粥,坐在仅能遮雨的茅草屋里,如是想到。
  

作者有话要说:按承诺发新文了,存稿不多,早知道该说8月1号的 TOT 。。。请大家多多支持\(^o^)/

更新时间一般是晚上,所以下一章是明天晚上哈~

这是一篇明朝背景的文,基本算是赵肃同志的奋斗史,客倌慢慢看,我也慢慢写……嘉靖35年,唔,这是一个有趣的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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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初夏的山上疯长着无数草木,满山遍野一片葱郁,虫鸣鸟叫,生机勃勃。
  赵肃挑了个大清早就背着竹篓上山,这段路他走了两个多月,早就驾轻就熟,沿路看见一些常见的药草都摘了随手丢竹篓里,等回家了再分门别类送到药铺去。
  这段时间他很注意锻炼身体,夜晚没什么娱乐,烛火微弱更看不了书,赵肃亥时睡下,卯时便起,先打一圈太极,再吃早饭,然后上山,生活极其规律,身体也跟抽条儿似的慢慢长起来,虽然还是显得瘦弱,却并不像原来那么吓人了,加上赵肃由内而外明显不同了的气度,一袭旧布衣浆洗得干干净净,看起来立马顺眼许多。
  赵肃并不是学医的,但常见的植物他还认得一些,长乐县临海,气候温暖湿润,这个季节又正好是大多数植物的生长期,像太子参、穿心莲这样的,走三五步就能看见几株,这也得得益于这个时候的自然环境都没有被人为破坏,就连鼻间呼吸的草木香气都要浓郁几分。
  
  自从上次跟陈氏长谈过之后,赵肃觉得上山采药,再低价卖给县城药铺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就开始付诸行动。
  明代中期的商业发展十分迅速,在药材供应方面,开始出现药市和老字号药店,但进货渠道依旧没有固定下来,像赵肃这样为了生计采摘零散药草然后卖给药铺,对方也是收的,只不过价格方面自然要比长期合作的药商低,纵然如此,这也足够给赵肃母子带来惊喜。
  这样一个月下来,多的时候能拿到一两多,少的时候也有四五百文。在来到这里之前,赵肃还不大理解一两银子是个什么概念,但现在他已经能够充分体会到古代人民赚钱的艰辛了。
  嘉靖六年时,官方规定,一两银子可以兑换七百文,这相当于普通百姓一个月的开销。虽然民间时有波动,并不严格按照这个兑换比率,但是像赵肃这样,一个月能够拿到一两左右的银钱,已经是很不错了。
  如今就算不是大鱼大肉,起码偶尔买点儿五花肉和碎末牛肉之类的回家,对于他们来说已经不是太大的负担了,加上赵肃又很注意营养搭配,如今母子俩的气色都比原来好上许多,赵肃的身体也没再生过病。
  
  走走停停,偶尔停下来喝点水休息,赵肃的步子不快不慢,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并不怎么累,等摘了满满一竹篓的药材,他就转身下山,往县城走去。
  自从开始采药生涯,他就固定把药草卖回春堂了,这两个月下来,彼此也熟悉了,掌柜对这个谈吐落落大方,说话温文尔雅的少年颇有好感,算价钱的时候也总比其他人多算几十文钱给他。
  赵肃听说这掌柜腿脚不好,天气一变容易犯风湿病,上山的时候就特地留意虎杖和鸡血藤这两味药,采多一些,私底下送给老掌柜,让他浸泡药酒。虽然这些都不值几个钱,但最重要的是有心,老掌柜看在眼里,心里自然也觉得熨帖,这一来二去,关系自然就好起来了。
  他很清楚,这世上没有谁有义务对你好,你不付出,别人自然也不会对你付出,所以即便是对药铺里的小伙计,他同样也客客气气,温温和和,让人打从心底感到舒服。
  
  这一日他像往常一样来到回春堂,却不见了老掌柜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目陌生的年轻人,站在柜台后面翻阅账册,其他伙计则围在他旁边。
  “李哥,老掌柜不在吗?”
  听到赵肃的声音,其他人都抬起头,那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向旁边伙计。
  李农忙笑道:“杨掌柜,我们一贯会零散收些草药,他就是来卖药的。”
  杨掌柜?赵肃略略诧异,这是换掌柜了?
  
  年轻人闻言皱眉,看他的眼睛越发挑剔,片刻之后转头对那伙计道:“以后我们会统一自福州那边的药市进药材,不再收这些零散的。”
  说罢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良莠不齐,也不知道掺了什么。”
  这话说得小声了些,赵肃听得不分明,却从他表情上分辨出大概。
  赵肃朝那人笑了笑,放下竹篓,对其他人道:“李哥,你给看看,今天顺路看到梅子,就摘了点,给你家囡囡当零嘴。张哥,你不是说嫂子还在坐月子么,今天摘多了些太子参,我另外挑出来了……”
  众人纷纷走过去,打招呼说笑的,帮他卸竹篓挑拣药材分类的,比刚才对着年轻人都要热情几分。
  年轻人脸色有点黑,慢慢踱过来,一边斜着眼看竹篓里那些药草:“这种下等货色,进到回春堂来,就是砸我们招牌,莫怪陈掌柜在的时候,分号的生意不咋的。”
  
  陈掌柜就是先前在这里的老掌柜,他脾气好,人缘也好,大家都喜欢他,这次因为年纪大回家休养,替换他的就是眼前这个年轻掌柜,叫杨明,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主持回春堂的沈家少爷,所以大家尽管对杨明不满,却敢怒不敢言。
  李农凑到杨明耳边,低声道:“杨掌柜,他们都是这长乐县的百姓,平日里上山帮我们采些新鲜草药,价格给的要比药市那边低得多,所以我们是不亏的,陈老掌柜在的时候,我们都是这么做的。”
  但杨明并不罢休,他半弯下腰,手指拈起竹篓里的药草挑挑拣拣。“这株太老,这株还没长好就采下来,这些人根本就不懂草药习性,你跟他们买药,就是白白拿着钱往外撒,若是药性不足,砸了回春堂的招牌,你担当得起?”
  李农哑口无言,讷讷立在一旁,不敢再帮赵肃说话。
  
  新官上任三把火,杨明倒不是故意拿赵肃立威,怪只怪他倒霉,今天第一个撞上来。
  赵肃面色平静,任他在那里说够了,才淡淡道:“杨掌柜,照理说,这里有不收零散药草的规矩,我是不该来叨扰的,但昨日我来的时候,也未曾听见有人告知,不知者不罪,还请您别怪罪,但今日的药草已经送来,像我这样不知情的人必然还不少,等会儿指不定陆续有人上门,如若不收,怕是于贵店的名声有碍。”
  有理有据,不亢不卑的,完全想象不出是这个其貌不扬的少年能说出来的,杨明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阴阳怪气冷笑:“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赵肃的声音不疾不徐,和缓如暖风,“回春堂的字号能开遍闽浙,靠的是仁信二字,人无信不立,由小可见大,若是没了仁信,日积月累,往后谁还会上门来看病呢?”
  这个杨明气量不大,脸色不善,有他做掌柜,以后卖药草给回春堂的事情只怕也得中断了,长乐县不大,除了回春堂之外,其他几个都是小药铺,自然没法每天都买下这些药草。
  赵肃暗自叹了口气,做好最坏的打算,面色平静如初地回应。
  
  杨明气得直翻白眼:“把他给我轰出去!白长了张利嘴有什么用,我看你这副穷样,再过八辈子也是个穷鬼的命!”
  众伙计在一旁看得愣愣的,闻言才反应过来,李农为难地看看杨明,朝赵肃走过来。
  “赵肃……”
  
  不待他说话,赵肃已道:“李哥,给你添麻烦了,我这便走。”
  说罢背起竹篓,转身就要走。
  
  “等等。”
  说话的人站在门口,年纪二十五六上下,方巾深衣,双手闲适地交握着,也不知在那里听了多久,后面还跟了个小厮模样的少年。
  杨明大惊之下,连话都说不全了:“少,少,少东家!”
  
  沈乐行看也不看他,眼睛打量了一下赵肃,笑眯眯拱手:“敢问足下大名?”
  两人身份有如云泥,这样的称呼简直破例,杨明越发觉得惊悚,不知道自己狐假虎威的行径是不是都落入沈乐行眼中。
  赵肃回礼:“在下姓赵名肃。”
  他身形瘦小,行止却雍雍然如大人,沈乐行看得忍俊不禁。“小兄弟,这些药草,敝店都要了,照药市的价钱算,可否?”
  方才两人争执的时候,他就在一边看着,赵肃摘的那些药草,比从药市上买来的,也差不到哪儿去,有些只需要以叶入药的,他甚至还细心地把枝桠都清理掉。
  
  赵肃却摇头:“在下确实不懂药理,不知所采的东西能否悉数派上用场,定原来的价格便可以了。”
  他的出身一看就不是很好,却能不贪小便宜,沈乐行对这少年的欣赏又多上几分。
  “贤弟小小年纪谈吐不凡,不知师从何人?”称呼马上就改了。
  十三岁在古代已经不算小了,但这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故而时常有人误会。
  赵肃道:“家境贫寒,未曾读书习字。”
  见他明显不想多说,沈乐行也就没再问下去,转而笑道:“贤弟不必担心,今后敝店还会继续收购你的药草,而且这次总的价钱会加一百文,就当是今日的赔礼,回春堂分号遍及闽浙,自然不会做有失仁信的事情,掌柜无礼,多得贤弟指点,请万勿推辞。”
  赵肃见他神色诚挚不似作伪,也就不再客气,点头道谢,又寒暄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一直没吱声的小厮忍不住问:“少爷,这人看起来还没我大,穿着打扮也很粗鄙,更没读过书,有什么值得您折节下交的?”
  “你少爷我见过那么多人,眼光会差到哪里去?”沈乐行把手拢在袖子里,转身进了药铺,看也不看面色惨白傻站了半天的杨明。
  小厮讪笑:“小的眼拙。”
  “他的行止进退有据,不似出自寒门,兴许有名师指点,如若这样,以后必然有出头之日,一百文卖个人情,何乐不为?想不到一个小小的长乐县,连半大孩子也如此伶俐,反观我们回春堂的掌柜……”他没再说话,只闷哼一声。
  杨明面如死灰,知道自己还没捂热的分号掌柜位置,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
  
  每日从药铺回来,经过赵氏学堂,赵肃基本都会站在外头听一会儿,然后再回家,天天如此,风雨无阻,几乎成了他一个习惯。
  但今天有点例外,药铺的小插曲耽搁了不少时间,待他赶到学堂外面,便听见里头夫子正在讲孟子的仁政。
  这座学堂是赵氏宗族的族学,收的自然也都是赵氏子弟,原本以赵肃的身份,是可以入学的,但在吴氏将赵肃母子赶出门后,就没人再提起这茬。
  对于赵希峰这一房出的事情,族里大多知道,但吴氏娘家势大,陈氏则是个无依无靠的婢女,孰轻孰重,不言而喻。只要事情没闹得太大,族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才是赵肃母子流落在外别府另居的全部真相,赵肃早就知道没有人会为他们出头,所以从头到尾就没打过去找宗族帮忙的主意。
  
  前阵子他买了全套的四书五经,白日里偷闲听课,晚上回去便背书,时间一久,对里头的经文释义也能渐渐运用自如,但是这离能够参加科举还很遥远。
  众所周知,明代科举用的是八股文,又叫时文,一篇文章分成破题、承题、起讲等八个部分,文章内容要按照这个八个部分来填,严格遵循格式和字数,这些条件缺一不可,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要知道无论是县试还是省试,都有成千上万的考生,你的文章既要四平八稳,不能出任何差错,包括犯忌讳,又要在这成千上万份考卷里面能够让阅卷官眼前一亮选中你,这是一件非常具有技术含量的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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