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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人同人]两面镜子里的肖像 罗西

时间: 2012-09-05 17:15:12

全文:

以描绘欧洲历史人物在死后世界纷争的【RHUMA回忆录三部曲】继《以太之翼》之后的第二部《两面镜子里的肖像》,延续前作的世界观与人物设定。

一个是以经商起家的暴发户、有着尊贵身份的巴黎贵族;一个是曾流浪街头、成名后还是寄人篱下的日内瓦公民。
同为启蒙运动的领袖,伏尔泰和卢梭却被黑色命运缠绕。
偏见、误解、阴差阳错在两人死后的相遇与冷战中继续升温……难道一切只能在遗憾中终结?
小说题目向亨利古耶《卢梭与伏尔泰——两面镜子里的肖像》一书致敬。

“我恨你,因为我要恨你:但是,假若你要我爱你,我这颗恨你的心原本更值得爱你。”—— 1760年6月17日 卢梭致伏尔泰的绝交信。


搜索关键字:主角:伏尔泰,卢梭 ┃ 配角:笛卡尔,帕斯卡 ┃ 其它:历史,启蒙运动,和解,复活

☆、一切在终结处开始

  那时彼得进前来,对耶稣说:主啊,我弟兄得罪我,我当饶恕他几次呢?到七次可以么?
  耶稣说:我对你说,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个七次。
  ——马太福音第十八章
  
  宽恕敌人的美德,这是一个伟大的奇迹。
  ——伏尔泰
  
  我恨你,因为我要恨你:但是,假若你要我爱你,我这颗恨你的心原本更值得爱你。
  —— 1760年6月17日卢梭致伏尔泰的绝交信
  
  一
  一切在终结处开始
  
  1878年5月30日。
  “迷途的人倾向于不知不觉走出一个圈… …然而我所思考的却是:生命难道不是一个轮回?一切都要在终结处开始。”
  “仿若凤凰涅盘在灰烬中重生么?没有死亡就没有新生。”
  黑夜的雾霭中渐渐透出两个模糊的身影,灰色的长袍划过草地。这里是人类共同回忆录实体化个体联合协会的后院。天空只有黑暗,没有星光的闪耀,但是至黑中孕育着光明。作为1650至1850届法国馆的接待员,笛卡尔和帕斯卡穿过黑暗,向渡口走去。
  “又要欢迎我们协会新的成员了,这个时候你会感到什么?”帕斯卡问。
  “未知恐惧不确定性… …死亡与新生的希望,新的世界。”笛卡尔说,“你呢?”
  “人生就是一场赌博,胜负未定——这样我们为何不为之一搏呢?”帕斯卡说着大步迈向渡口站台。
  黑色的苍穹划过一道流星,刹那间照亮了漫无边际的水面,一口漆黑的棺木,像汪洋中的扁舟,静静地飘来。刚好是夜间11点。
  “弗朗索瓦-玛丽·阿鲁埃——伏尔泰先生,您作为人类的一生已经永远的结束了… …无尽哀悼之余,我们欢迎您成为我们回忆录实体化个体中新的一员,加入人类共同回忆录实体化个体联合协会,为未来的人类竭尽您最后的气力。”
  笛卡尔望着那口棺木,说。
  这一天是伏尔泰逝世100周年。
  
  “布莱斯,恐怕我要离开你了… …”第二天早上,当和煦的阳光照进事务所幽静的长廊时,笛卡尔对帕斯卡笑着说。
  “您似乎没有诚意。”帕斯卡不满地说,因为笛卡尔还在拨弄他的胡子。
  “我是个即将离任的法国馆馆长… …新的法国馆馆长就要产生了,候选人有伏尔泰先生和卢梭先生。那时我将搬去二馆,而你要留在主馆——你希望未来的几百年与谁住在一起呢,我的布莱斯?”笛卡尔微笑着望着他。
  “这恐怕不是确定法国馆馆长的标准。”帕斯卡苦恼地说,“但是难道我们不应当要就此事征询伏尔泰先生的意见?”
  “不。”笛卡尔的脸色严肃起来,“永远不要在伏尔泰先生面前提让-雅克·卢梭这几个音节中的任何一个。”
  “但同为启蒙运动的领袖的他们,名字难道是可以分开的吗?”帕斯卡冷笑道,“就像后人所描绘的那般,他们犹如启明星,肩并肩地如同呵护二老,一起照亮了大革命前的黑暗… …当路易十六哀叹,伏尔泰和卢梭亡了法国时;当《悲惨世界》里的流浪儿童在革命堡垒前嗟叹,这都是伏尔泰的错,这都是卢梭的错时… …他们的名字总是密不可分。即使,即使,他们俩的任何一人在人世时都憎恨于这般光景。”
  “是的,令人遗憾的历史传奇蒙蔽了后世的人们,他们本来就并不是我们在一个世纪的洗礼后看到的历史形象… …美好的愿望常与事实相悖——联系的名字是我们的臆测,而不是他们生前的意愿——或者说恰恰相反。”笛卡尔看着在晨光中模糊的一切,深沉而复杂地望了一眼,“一个世纪前的往事的唏嘘,是多么让后人的幻想显得宝贵。”
  
  “多年以前,当那个日内瓦人来投奔声名鹊起的伏尔泰时,伏尔泰认为那个乡下人不过是来打下手的。他断不会想到,这个本该属于无上荣誉的他的18世纪竟会变成属于他们俩的世纪。他应该永远是巴黎上流社会的明星,而那个日内瓦人应该永远仅仅是个日内瓦人。
  
  让-雅克·卢梭注定被人们遗忘。——伏尔泰
  
  伏尔泰的眼中从来没有卢梭。在他高贵的眼中,即使卢梭已经发表了《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爱弥儿》、《社会契约论》这些颇为轰动的着作(他觉得那是废纸),他也宁愿相信卢梭不过是一个红极一时、很快就要被遗忘的作家。
  然而那个叫做让-雅克·卢梭的年轻人却还以为这个大文豪是真的器重他。他天真地认为《老实人》是那个大文豪为了答复他而作。当昔日偶像的夺目光芒逐渐褪去,黑暗一面逐渐显露出来时,日内瓦人迷茫了,他以为他们是真正的朋友,写了一封绝交信:先生,我不喜欢你……我恨你!
  当然伏尔泰毫不在意。一颗敏感炽热多疑的心被冷冷地置于一旁。曾经的结伴碎裂成裂缝,裂缝又扩大成永不可愈的峡谷。
  伏尔泰误读了那三本着作,说它们拙劣无用。
  伏尔泰最为憎恨教会,然而卢梭三易其教。
  伏尔泰赞成财产私有化,然而卢梭却认为财产私有化是万恶起源。
  卢梭因为见解不同而离开了百科全书派,伏尔泰却认为他是临阵叛逃。但他们之间横着的不再只是思想不同(讽刺的是这些看似针尖麦芒的分歧大多殊途同归),更有社会地位、阶级等级的天壤地别。
  
  我最大的敌人:伏尔泰。——卢梭
  
  伏尔泰为日内瓦人的忘恩负义所恼怒,他曾把卢梭引向光明,现在也要将他推向深渊。完全失去往日文豪的风采,伏尔泰阴险刻毒地攻击卢梭和他的家人,四处抖露他的丑事(卢梭抛弃了他的五个孩子):卢梭,第欧根尼的一条狗,狗与毒蛇交配的产物,与巫婆结婚… …伏尔泰像攻击那些真正卑劣的敌人一样攻击他这昔日的“朋友”(但其实这不过是卢梭的一厢情愿),两人争吵不休。
  1766年伏尔泰诅咒卢梭在吃饭时被噎死… …面对伏尔泰,卢梭选择了逃避。最后十年,他不再提伏尔泰的名字,他把过去对于伏尔泰的崇拜归结为可笑的蒙蔽… …但是他总在试图赞美早年的那个人,他相信是名利冲昏了伏尔泰的头脑… …
  一个是以经商起家的暴发户、有着尊贵身份的巴黎贵族;一个是曾流浪街头、成名后还是寄人篱下的日内瓦公民。这其中的友谊是否真的存在过?
  造化弄人让他们的名字不可能再分开,后世的人们,不知是轻视历史的残酷,还是怀有虚幻的希冀,想当然地认为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一起点亮了法国大革命前的黑暗… …
  
  所以,帕斯卡,你还是将这件事忘却吧。”
  笛卡尔的黑色眼眸在消退的清晨中变得清晰起来。
  “我明白。”帕斯卡说着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只可惜人为掩盖的真相终究还是要到来。
  
  帕斯卡推开长廊尽头的那扇门。
  四柱床里卧着一位老人,体格精瘦,皱褶的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上,牙齿也脱落了。但那黑曜石般的双目,如黑夜一般深邃,像矿石一般闪闪发亮,锐利并且炯炯有神。
  “一个孩子?”看到帕斯卡走了进来,老人挣扎地支起他苍老枯瘦的身躯,坐了起来。
  “早上好,伏尔泰先生。”帕斯卡说,“昨天笛卡尔先生或许已经告诉您有关表观年龄的事情,因此您要习惯于面见一个看似年幼的回忆录实体化个体… …我是布莱斯·帕斯卡,很高兴认识您。”
  平静的眼中突然起了波澜,伏尔泰望着眼前的这个又黑又瘦的孩子,畅想着这个渺小的躯壳里生长着怎样的一个灵魂… …他忘情地低喃道:“在这些不朽的争论者之中,只有帕斯卡存留到现在,因为只有他是一个天才,只有他还屹立在世纪的废墟之上… …”
  “谢谢您对我的认同,这句话已经出现在最近再版的所有《帕斯卡尔思想录》的评论上了。”帕斯卡不好意思地说。
  “有关于笛卡尔先生的事——我生前那么不留情面地攻击他的哲学体系,他有记恨我吗?”伏尔泰突然淡淡地说。
  “没有,要不然以他的性格,昨天他就会跟您唇枪舌战了。”帕斯卡回答道,“他只是小小地不满——不过他说他尊重不同的哲学取向,是多样才造就美。”
  “如此… …”伏尔泰望着床上垂挂的黑色天鹅绒帷幕,嘴角一丝轻蔑,若有所思,“我竟然以死亡的方式终究逃脱那只第欧根尼的狗的追捕… …他已经被人永远遗忘,灵魂与躯体一道化作尘埃,我再也不会与他在任何一个时空内重逢… …真是令人欢喜的遗憾!”
  帕斯卡突然不知以何回答。还有33天。
  “伏尔泰先生,您休息吧。”

☆、我在这世上,不存在他的日子只有33天

  二
  我在这世上,不存在他的日子只有33天
  
  1878年7月2日。
  “您怎么了?”笛卡尔问道。
  “我不是老泪纵横… …而是热泪盈眶,”老人苍老衰微的脸上浑浊的泪珠无声地滑落,“在人生的任何时刻,我一直深深坚信自己的残骸只配被扔进垃圾场… …如今历史肯定了我,让我得到这无上荣誉… …还有尊敬的笛卡尔先生,能够面见您是让-雅克无尽的荣幸——您是当之无愧的人类导师,正如我在《论科学与艺术》里写的一般:‘学习科学和艺术从根本上并不是坏事,但是这只能限于几个人,少数不需要先生的天才’… …”
  “谢谢您,卢梭先生。”笛卡尔半开玩笑地说,“但是我们回忆录实体化个体的存在意义就是为了科学与文艺在全人类的普及… …历史并不是由少数人创造的,是吧?您不会反对将知识平等地教给所有的小朋友吧?”
  “当然不会… …或许历史已然证明我在这点上的纰漏了… …我带着感激与希望来到这里,急切盼望着能尽我老朽的身躯里最后的力量… …即使我现在已经永远地失去了人类的温度,我的心中却是格外地温暖… …”卢梭说到这里,他又哽咽了。
  “我了解您作为人类时遭受的一切苦痛… …现在不会再有人来伤害您了。”笛卡尔惆怅地注视着这个饱受人间疾苦的老人。
  “我也愿意这么自欺欺人于虚伪的幸福之中… …但是… …我一旦清醒过来,就有种强烈的感觉,它从心底喷涌而出,告诉我他的存在… …也许您不明白我的意思,因为我已经有十年都不再提这个名字… …”卢梭像是触动了陈年隐秘的伤口一般,他空洞地望着远处。
  “我当然明白。”笛卡尔的语气坚定起来,他握住那双枯槁的手,“伏尔泰先生33天前也到达这里。”
  “这么说… …我在这世上,不存在他的日子只有33天… …”卢梭深吸一口气,“对于我,这之前是66年,这之后是永无止境… …伏尔泰… …我的敌人,我恨他… …但是,不知为何他去世后我并没有释然,听闻他的死讯,仿若瞬间,前所未有的隐秘声音暗示着:我俩生命一体,我的生命将无法较他为长… …难道我生命的支柱竟是仇恨?这真是可笑… …!但是我终究还是随他而来了。”
  “关于您心底强烈的感受——其实是回忆录实体化个体之间专有的纽带,”笛卡尔正试图调整语气,让事实更容易接受,“在相近位置形成的回忆录实体化个体之间,都有一种不可磨灭的纽带,像一种心电感应… …其实您和伏尔泰先生作为人类时的身体后来都迁葬在先贤祠,并且相对不过数尺… …所以强烈也是在所难免… …”
  “如此?!”卢梭感伤地哀叹,“宿命还是羁绊?历史与人民的选择,为什么偏偏是让两个不共戴天的陌路人相对而葬,日夜相望?… …”
  “——其实我很快就不再是法国馆馆长,新的馆长候选人有伏尔泰先生和您。”
  “让那个人当吧。”卢梭坚决地说,“还有,永远不要告诉他我这个候选人的存在。”
  “我已经是这么做了,亲爱的卢梭先生。”笛卡尔哀伤地说。
  “但是… …但是,那种纽带将会告诉他我的存在… …他不会饶了我。这个老顽固,不会轻易承认他的错误… …”卢梭望向窗外无尽的黑夜。“生前的纠葛死后还要无尽延续… …这难道就是上帝对于让-雅克的最终宣判么?!”
  
  “谢谢您,帕斯卡先生,为我概述这一个世纪的历史。”伏尔泰靠在扶手椅里,淡淡笑着。
  但是突然间,他的笑容消失了。他又一次望向窗外的黑暗深处,这不是今晚的第一次了。“——真是令人不悦,为什么我从今天开始就一直嗅到一条狗的恶臭?”
  一阵沉默。
  “伏尔泰先生,”帕斯卡的语气严肃起来,“我不愿伤害您的感情,但是您对卢梭先生的态度让我震惊。我不得不称赞您的嗅觉灵敏,让-雅克·卢梭先生确实就在这里的不远处——在我的讲述中,您敏锐的双眼难道没有发现我为您陈述的历史已经被过滤过了吗?当您倾听美国独立战争的号角时,那些叙述没有让您想起《社会契约论》里的叙述吗?当您在听《人权宣言》的内容时,您难道只听到了百科全书派的声音吗?… …卢梭先生获得了他应有的荣誉,就像您一样。事实上,现在人们已经习惯将你们并称为启蒙运动的领袖,在思想界,18世纪不仅仅是您的世纪,而是您和卢梭先生的世纪。”
  帕斯卡的每一个音节都越发变得前所未有的难以忍受。伏尔泰面色铁青,沉默不语。良久,颤抖的语音从这老者嘴里喷涌而出,“什么?!这些都是真的?!”此时他已经不仅仅是震惊,而是,怒不可遏。
  “我了解您的愤怒,然而我仍觉得现在就必须要把事实告诉您。很遗憾,您生前对卢梭先生的判断很可能大错特错。”帕斯卡平静地说,“人类不会选择一个只是哗众取宠、走红一时的狗成为回忆录实体化个体。他已经和您平起平坐——事实上,您之所以会敏锐地感受到他的存在,正是因为你们在完成从人类到回忆录实体化个体的转变的100年内,你们的遗体位置邻近——其实,您在无上光荣的先贤祠的永远的邻居,正是卢梭先生。”
  “什么?我和一只狗葬在一起?!”伏尔泰不顾老迈,唰地蹦了起来,闪动着魔鬼的烈焰。颤抖的声音,圆瞪的双眼,“可怖!卑劣!这就是历史的选择!这历史根本就是他那野蛮人的历史!!”
  轰的一声,圆木桌与花瓶在怒火中被掀倒。然后是一声低呤,只见伏尔泰痛苦地倒了下去——他的腰闪了。
  
  当帕斯卡终于把他安顿在床上时,盛怒的老人疼痛之余嘴里还不断低声咒骂着。不一会儿,他又向帕斯卡要来历史评论书籍,咬牙切齿地读着令他难以接受的段落。

☆、冷战

  三
  冷战
  
  当年9月。
  萧瑟的秋风拔起树枝上挣扎的树叶,随意丢弃在地。寒意悄然滋生,如蚊蚁啃噬着希望与暖意。
  虽然洛克、孟德斯鸠、休谟还有笛卡尔等人耗费好大口舌才说服这一次他们两人哲学组内的见面,但很明显,这次会面根本不成功,或者说,完全的失败。
  
  协会哲学组办公处室内。昏暗的灯光,屋外犀利的风声。
  伏尔泰佝偻在椅子里,脸上满是百无聊赖与憎恶。他的腰伤还没有痊愈,而现在又偏偏要来看那个令他负伤蒙羞的万恶之源,更是让他的愤懑火上浇油。倘若不是为了洛克先生的情面,他又为何来此地空受折磨。卢梭是什么模样,他已经完全记不清了,而且也丝毫不想知道。两人生前恐怕只见过一面——某个巴黎沙龙里的匆匆掠过,至于之前、之后,还是100年后的现在,所有的印象都来自肖像画… …那些肖像画,像镜中的一般模模糊糊隐隐约约,重重叠叠交织着,夹杂着历史的尘埃、人员的交杂、根深蒂固的误解… …真实的他们又在何方?还是他们本来就只是两面镜子里的肖像… …
  房间的门开了,笛卡尔搀扶着一个苍老得略微萎缩的老人走了进来。
  怀着满腔热情张罗这场会面的哲学家们顿时都为这一刻的紧张而鸦雀无声。
  老人被安放好在伏尔泰对面的椅子里。老者低着头,脸上满是痛苦的忧郁。
  无需介绍,伏尔泰已然知晓来者的身份,因为他心中那厌恶的感应从来没有这么强烈——他原本以为他会作呕,但是他没有。轻蔑的一瞥带来奇妙的第一感觉,混杂着同情与惊异,这莫名的感受让伏尔泰始料未及。尽管比他小18岁,卢梭却看起来是那么地无神衰老,每一笔岁月的雕刻似乎都对他更为无情,使他过早沦落为发皱的破布偶。这一切,都远离自己讽刺的笔下那个脸色苍白、心事重重的第欧根尼的狗。风烛残年… …他发现他竟然有一点惺惺相惜了?!
  然而你要看清他丑恶的灵魂… …这一点对于一个坚定的斗士而言是不会忘记的。伏尔泰直了直身子,生硬的声音打破了屋内长久尴尬的沉默:“我的腰伤还是很严重,久坐实在不利。我看我还是离开吧。”
  虽然早已有不祥的预感,但现实的破裂速度还是出乎大家的意料。
  洛克望着伏尔泰,欲言又止,显然强迫也是不可能的。只能充满着遗憾地最后回望了一下这个会场,洛克扶着伏尔泰离开了。孟德斯鸠又是困惑又是苦恼,叹了口气,走到外面的秋风之中。
  转眼会场又是人去楼空。一切希望好像就在刚才,但顷刻已经消失不见。
  卢梭缓缓地抬起头来。房间空余的书架,它们年代久远而变得蒙尘且模糊。泪水就在此时不由得流了下来。
  哎!可怜的让-雅克!你不是认为你已经完全地超脱了吗?1768年的时候,你不是用调侃的笔调在《公众从不同的侧面对我的感觉》里潇洒地写道“伏尔泰因我而夜不能寐…….他那些粗俗不堪的谩骂对我都是些恭维话”吗?你不是确信自己超脱一切纠纷了吗为什么在这只喝你鲜血的猛虎前流泪?为什么不用恬淡的眼光看着他,让他无地自容回避就是超脱吗… …
  你真是大错特错了。
  
  “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您如此孤独?上帝难道真心如此刻意安排,让众叛亲离以如此残酷的形式降临你生命的每一时刻?”当卢梭回到位于法国馆二馆的住所时,笛卡尔突然说。
  他略微冷峻的语调失去了平日的随意,在昏暗空荡的法国馆二馆里回荡着。
  “我的意思是——不仅是伏尔泰,还有狄德罗和休谟以及其他很多人… …他们中的很多人——至少在下是这么认为的——原本想和您成为朋友,然而最后都成了敌人。这一切,是如您想的一般,他们都组成了阴谋集团?如果他们那么恶毒的话,就不会成为回忆录实体化个体了。我相信… …恕我直言,您的不幸遭遇,不全是他们一方的罪责。”
  卢梭不解地望着他,眼里噙着泪水。昏黄的灯光摇曳在他悲哀困惑的脸上。
  “休谟先生之前就对我说,他对他当年对您的所作所为深表歉意。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希望能和您做朋友,然而… …他衷心地告诉我,当年他是诚心诚意邀请您去英国,可是您之前受的伤害太深,把一些捕风捉影的事固执地信以为真… …他还记得您在信里写到,‘您把我带到英国来,表面上好像是为我找到了避难所,事实上是要我身败名裂;您为了完成这篇杰作不遗余力,真不愧您的良心’,这些话对他刺激太大,以至于他只能相信您确实危险… …”笛卡尔悲伤地说,“您过于敏感的个性让很多人无法接近… …即使是我与您待的这么区区两个月,您的多疑让我有时只能选择沉默。”
  “多年病痛的折磨使我的头脑常常处于混乱状态,有时我不相信任何我见到或想到的东西… …那种多疑,很有可能已经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了… …”卢梭伤心地哀叹道。
  “可是… …要是现在身体状况的改善能让您逃脱这种谵妄,我们都愿意帮助您。您也知道水至清而无鱼… …不知道这两个月,您是否发现法国馆二馆有所异样… …?”笛卡尔顿了顿,还是补完了他的问句。
  卢梭沉默了许久,看出来他早已察觉这份冷漠。他阴沉地低声说道,“这里拥有着三个人的用品,然而常住的却只有两人,先生您和我。”
  笛卡尔叹口气。“卢梭先生果然好眼力。其实,法国馆二馆还住着莫里哀先生,但他身为一名剧作家,知道您不喜欢戏剧,只好暂时回避在外… …”
  “这是真的吗?!”卢梭震惊地说,有点喘不过气。他猛地站了起来,仿佛不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他的眼睛闪动着泪光,双手紧紧抓着笛卡尔无动于衷的臂膀,“我从来没有砸毁剧场的意思… …!我的《论科学与艺术》让人们起了那么大的隔阂吗?!我只是说,出于恶的戏剧将更快令人堕落,但是那些真正崇高优美的戏剧,是道德与美的导师… …!莫里哀先生是因为担心我… …担心多疑的我把无辜的他归入敌对的一方才宁愿选择回避的吗?!”
  “恐怕是的。”笛卡尔面无表情。
  “我过于敏感,草率地将猜疑当作事实,固执己见… …这样的我竟还在《忏悔录》开首写到人们难于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人!”
  卢梭泪流满面,拉扯着笛卡尔摇晃着他黑色的长卷发,泪水也飞溅到了笛卡尔诧异的脸上。此情此景,笛卡尔也不由得动容了。
  “您也不要过于自责… …我只是小小建议… …”笛卡尔赶忙说,而此时卢梭已经用泪水和亲吻覆盖了他的面容。
  但是,带着满面泪水,卢梭却用一种决绝的语气回应:“不… …也许该让我忏悔、改变的不是我的言行,而是我内心的缺憾… …这种努力我会坚持,不是为了某个人,也不像从前只是为了挽救我自己,这些想法都太渺小了… …是为了让大家不再认为我是异类、危险和累赘,是为了所有人能够快乐的在一起… …真正温暖的内心才有资格去温暖别人,结束寒冷… …——谢谢您,笛卡尔先生!”

☆、复活

  四
  复活
  
  六年后。
  1894年6月。
  法国馆主馆。
  “呃,你又迷路了?让玻义耳先生把你送回来。”帕斯卡略带责备地说。
  “才到这儿一个月而已,迷路应该很正常… …”拉瓦锡愧疚地说,“但是一直麻烦你和伏尔泰先生… …会不会觉得我是个麻烦的室友呢?”
  “并非如此。看到你这么愉快,我已经宽心不少。毕竟我的表观年龄是16岁,你是15岁——作为一个‘孩子’还是很好说服的,心中也不会郁结什么。”帕斯卡叹口气。
  “嗯,我知道… …”拉瓦锡朝楼上看去,伏尔泰又把自己锁到书房里去了,“伏尔泰先生是不是到了这里来就一直不太愉快呢… …其实我原本以为他和卢梭先生会自然而然和好。”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帕斯卡问,他的语气尖锐而悲伤,“难道你的悲剧命运还没有揭示给你这个世界的残酷与你过于危险的自信么?”
  “现在的我,不同与以往,深刻地知道我的一生是如何在名誉中开始、又如何在耻辱中终结在断头台的铡刀之下的,并且也深刻地感知我在这个过程中一步一步犯下的毁灭性错误… …”拉瓦锡忧伤地说,他褐色的眸子闪烁着朦胧的微光,“我知道我意识得太晚,无法挽回。然而,经历了那么多悲恸与耻辱,落到如今不堪境地的我,有时候却常常在想,人要是死而复生,或是像我们这样死后有知,他对于生前那些恩恩怨怨到底会怎么看… …诚然,我活着的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那时的我还以为一切就会像斯威夫特笔下的阴间,所有化作鬼魂的作家们一直躲着他们的批评家… …可是我真正走到这里时,又是另一种情怀了… …世间何谓永恒?金钱?地位?名誉?贡献?这些我们回忆录实体化个体都承载得太多,唯有淡然看之… …最重要的,是生活中那种奇妙的感悟与情愫,这才是真正的美… …在生死面前,那些因为学术见解不同的纠葛,那些因为意识形态不同而爆发出的误解与冲突,如此微不足道… …经历过这惨痛的自我毁灭,幸福在我心目中的定义已经变得如此单纯甚至如此简陋,却让我如此绝望地追寻… …所以,过去的积怨为什么不让它烟消雨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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