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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传说一风云际会 老庄墨韩(一)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楔子

跌跌撞撞的从溪水间挣扎着爬上岸去,寒风中,少年湿透的身体瑟瑟发抖。

抬头看看,骄阳漫天,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低首处,溪水中映出的容颜,惨淡乌青几不似活人。

少年嘴唇发紫,身子颤抖,蹒跚着继续向前行去。

**的脚板已经磨出很厚的茧子,行走坎坷道路,再不会像以前那样流血流脓,痛得死去活来了。

单薄的身体已经适应了破烂的衣裳,尖锐的树枝和锋利的山石,身上重重叠叠的伤口,旧的好了添新的,渐渐的,习惯了,也就不在意了。

唯一挥之不去永远无法适应的,只是饥饿的感觉。

饿得久了,只觉得整个胸膛腹腔都是空的,无底洞般,叫嚣着要求食物填充。空的似乎连五脏都没有了。那种空荡荡的感觉,逼得人发疯。他会摧毁人类所有的感情,理智,道德,让人真切的体会,由活生生的人,变成无情的兽,原来可以这样容易,这样简单。

这个全身上下,只披了一件破烂衣裳的少年,此刻血红的眼睛,如狼如兽,不似人。

除了对食物的渴求,空洞洞的眼眸里,再没有其他人类正常的感情。

他沿着溪水向前走,疲惫笨拙而缓慢。他极力的看,努力的听,溪水里看不到游鱼踪迹,山野间,听不到走兽声息。

感觉到仅有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消逝,少年惨淡的抬眼,开始把视线投向四周那些青绿的树木杂草,乘着现在,还有力气摘草根,剥树皮……

少年的身体忽的一颤,对情绪表达几乎麻木的脸上,竟现出一丝激动。

是他听错了吗?是太久饥饿之后的幻觉吗?

似乎有一声马嘶顺着溪水潺潺,传入耳边。

他侧耳凝神再听,没错,是马嘶……

少年整个身体几乎跳了起来,原本缓慢笨拙的动作,倏然变得轻灵迅捷。他沿着溪流快速的奔跑着,直转过前方一处拐角,眼前视线大开,这才怔怔的站住了。

就在这里,就在前方,就在十几步外,一人正蹲在溪边洗脸,身边好端端站着一匹瘦马。

也许经过了太长久的跋涉吧,所以马已极瘦,人的衣裳和马的毛皮都看不太清楚原来的颜色了。

然而,在少年的眼中,只看见了一匹马,一匹活生生的马,一匹很多很多肉可以吃的马。

大脑尚未思考,身体已飞扑过去,有马,就有肉,就有吃的,说不定包袱里还会有干粮。

这一刻,他喉咙里发出的那声欢呼,似兽的咆哮,更胜于人的声音。

再然后发生了什么?

世界似乎一下子颠倒过来,整个人腾云驾雾地飞出似乎很远很远,他以为自己要摔得四分五裂了,然而惊恐大叫声中落了地,不知为什么,居然也并不觉得有多疼。

耳旁听到一声笑喝:“好小子,抢到我头上来了。”

那声音极清朗,且带些笑意,他迷茫茫的抬眼,看到了那个人。

那人站在溪水旁,阳光下,瘦马边,一手轻轻安抚着受惊的马,一边带笑看着他。

大概那人刚刚在洗脸,受惊后回身出手,这时满脸的水珠还没擦呢。

隔了好几丈的距离,少年躺着向上看,只看到那出奇挺拔的身形,那人的容颜反是看不清楚了。

是那人脸上的水珠映出了天上阳光,地下水光吧,刹那之间,灿亮晶莹,刺目生辉,少年本能的垂下眼来,不知为什么,竟不敢直视他那张带笑的脸。

“你是什么人?”

少年不答,他只是深呼吸几次,确定身体没有受伤并积蓄力气,却又茫然不知道该继续扑上去抢马抢东西,还是转身逃走。

下一刻,一块干粮被递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甚至没有去想想那几丈外的人怎么忽然就到了眼前,便大叫一声,再次扑过去。

这一回再次扑空,明明就在眼前的干粮,转眼间,又到了几丈外的河边。

少年瞪圆了眼,握紧了拳。死死的盯着前方那人手里一上一下,被抛得在空中起起落落的干粮。

他知道,这不是幻觉,不是眼花,他知道,彼此之间的实力天差地别,然而,那是食物,那是活路……

他红着眼,望着前方,理智在警告他不要妄动,生存的本能,却在催促他迅速扑过去。

“不错,是个机灵孩子。”

饿成这样,还能分得出轻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那人意似欣赏的微笑了:“老实答话,这个就是你的。”

少年两眼渴望的盯着那干粮,一个劲点头。

“你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楚国人,想逃到齐国去。可是,边界上齐人守得太严了,远远的看到我们就乱箭四射,我只来得及跳进河里,顺着小路逃过来。”少年的声音沙哑涩然。

“你是楚国哪里人?”

“京郊洪源镇人。”

“京郊?这么说,你是从京城一路逃到边关上来的。”那人的声音终于带了点诧异。

少年点头,直着眼,依然望着那块干粮。

从京城一直逃到边境,他逃了两年多。奔走,乞食,逃窜,躲避。与野狗争抢衔在嘴边里的半块残饼,同老人撕打争夺怀里的一块馒头,为了地上一只死老鼠与十几个人拼命。为了逃避异国虎狼之师躲进烂泥坑,却又被本国的军队捆起来,如牲口一样跟其他人成串绑在马后,并称之为,卫国从军!

在风雨中挣扎,在追逐的马蹄声中奔跑,在山间乱泥里翻滚,在死亡,饥饿,鲜血里挣扎。

漫漫两年的噩梦,他才终于逃到了边境!前方就是没有战乱的乐园,然而,那里却有一排排无情的箭矢,冷漠的等待着每一个人从苦难中挣扎而来的人。

“现在楚国情形怎么样,各地都由什么人掌权?”

“北边,连着京城在内,半个国家都已经被秦人占了。那边怎么样我不知道,战乱起的时候我就开始往南跑了。可是那边一样不太平。阳川三郡的萧将军立了个什么皇帝,晋安五镇的卓将军在军中供了已故方侯爷的灵位,痛斥萧将军另立伪帝,不忠不义,两边打得很厉害。武陵节度使,建州大将军,锦州大都督,那几处也在闹,反正到处都有大官,到处都有军队,皇帝都有两三个,但哪个也没用。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是死人。听说江州和巴郡有人起义,叫什么顺天大王,奉天将军的,闹得也很凶……”

少年喘了口气。“全国的情势,我也不清楚。反正到了一个地方看着不对我就逃,可是不管逃到哪里,混乱都是越来越厉害……”少年的声音疲惫而麻木,太多太多的不幸,太早降临的沧桑,年少的心灵,已经不堪重负。

干粮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少年高高跃起,一把抓住,看也不看,就直往嘴里塞。吃东西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缩作一团,采取一种自我保护而抗拒外在一切的奇异姿势。

整个意识里,都只剩下手里这小小一块干粮,耳边听到那人在说话,脑子里却并不知道那是在说什么。

国家大势,他一个小小的难民,能知道这些,已经是很不容易。

“你从京城一路逃到边境,应该很清楚这一路的道路状况,军队驻扎,还有大股流民的逃亡路线,对吗?”

少年只是拼命的吃,拼命的嚼,拼命的点头,他不知道,自己点头确定的是什么。

“现在齐人守得严密,你到了边境,也过不了国界线。留在这里,不过是等死,如果你愿意,倒可以跟着我做个向导。我离开楚国好些年了,现在要去京城找个故人。我不喜欢遇到军队或者流民。你如果能带我尽量避开与各处的军队势力正面相遇,也可以少遇上那些流散四方抢劫为生的流民,我可以让你吃饱饭,也能保证你的生命安全。不用担心,我不是怕他们,就算是偶尔碰上也不要紧,我只是不想麻烦。”

少年继续点头,一块干粮他已转眼吃完了,这时才真正能听懂对方在说什么,才明白自己刚才是承诺了什么。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想,再回过头,向京城而去,会有多少凶险和磨难。“吃饱饭”这三个字就够了。对于饥饿到顶点的人来说,为了一个馒头,他甚至敢去杀皇帝。

“你叫什么?”那声音依旧清朗,依然带笑。

他擦擦嘴,站起来:“小人赵二狗,请问先生……”

肚子里填充了一点,理智略略回归,赵二狗开始努力的回想起,仿佛在前生时,自己识得文,认得字,还有哥哥曾教导过的礼貌规矩。

“我姓方,你叫我方公子就行了。”那人忽低笑一声:“听你的言谈,该是个识文断字的孩子。怎么会叫二狗?家人师长,没给你去学名吗?”

少年低了头,声音轻且低:“我原也有大名,只是现在沦落成这样,怕是辱没了父兄,不想再提了。”

“好,聪明伶俐,识字懂事,还有骨气。我的眼光就是好,挑什么都不出错。”那人得意复欣然,声音却忽然低的听不清了。“除了……”那少年本能的竖起耳朵,也还是没听明白,只隐约觉得那声音里,带了懊悔和无奈。

“罢了,你既然跟我办事,总不能叫二狗。我给你临时取一个好听的名字吧,就叫……”那声音一顿,语调略显奇异:“就叫忘尘吧。”

少年眼一亮,应声道:“是,小人就叫方忘尘。”

“不,不用,你姓赵,就是这忘尘二字。等你这向导当完了,跟我分别之后,也大可不必再叫。”原本带笑的声音,忽得冰冷生硬。原本那个给人感觉亲切好说话的人,立时漠然疏远起来。

少年低下头,咬牙忍下心头的屈辱。

他也是好人家出身的孩子,难道天生没有骨气到要将自家姓氏抛却。

只是,在这个乱世,想要存活,太难太难。

一个临时的向导,和一个有了自己姓氏的下人所能得到的照料和保护,天差地别。向导随时可以抛弃,但冠了自己姓氏的下人,却是属于自己的财产,没有人会无端伤损自家财产。

他不是自轻自贱甘为奴,他只是……想要活下去。

他低着头,僵硬着身子,僵硬着背,不敢抬头,却听得那人翻身上马,听得那人慢慢拔转马头,听得到那人依然极清朗,却不再带笑的声音响在耳边:“你替我办事,在我身边一日,我便会保你一日温饱安全,用不着耍这样的小聪明。别以为我是好人,跟我太亲近不会有好处的。说不定有一天,你会发现我是天下最可怕的魔鬼,那时候,你会很庆幸,今天我让你保留一份自由。”

少年低头,不能答话。

魔鬼又怎么样?只要魔鬼能提供食物,魔鬼能让我活下去!

破空之声传来,他愕然抬头,伸手处,堪堪接住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

“里头有干粮有水,饿了渴了自己吃,还不给我跟过来。”马蹄声声,不快不慢的前行而去。那人的背影沉凝而挺秀。

少年手忙脚乱的把包袱往背上一背,撒腿就追:“别走得太快,小心些,前方记得左转,走山道,要不然就要和从大道逃过来的流民撞上了。”

那一天,少年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他叫赵忘尘。

许久以后,回思往事,他才记起,原来,初遇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决定跟从的人长的什么样。第一眼,他看见的只是他身边的马。第二眼,他应该是看到了他的脸,却不知是被水光耀得眼花,还是根本不敢直视,到头来,他记得的,只有那满眼的晶莹灿亮,炫丽光华。再然后,他的眼中看到的,就只见到干粮。

所以,他不知道他的模样。在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只知道那个人姓方,是可以保他活命的方公子。他只知道,那人可以让他吃饱,可以让他活下去。他却完全想不到,这一次相遇,会给自己的人生带来怎样的变化。

很多年后,赵忘尘还是可以清楚的记得,那一年,那一月,那一天,他初见方轻尘,那人站在溪边,天上阳光,地下水光,所有的光华都在他身上脸上凝聚生辉,叫人自惭形秽,不能直视。

原来,他真的,不是好人!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一章 冷心若铁

行过荒芜的田地,穿过贫瘠的山林,眼前者可以补给歇脚的小镇,荒凉而不带一丝生气。

街边店铺都是关闭的,严严上了门板。空荡荡的街市上,见不到一个青壮劳力,只偶尔有几个目光呆滞面有菜色的老人妇孺,呆坐门口。

牵了马徐徐行过街市,整条长街,除了马蹄起落之外,竟几乎听不到别的声息。

人们呆滞的目光望过来,冰冷而麻木。

沉默的行走在这样的漠然目光里,赵忘尘感到头皮发麻。

吃饱了,喝足了,属于人类的情绪感知,竟然也恢复了正常。那两年朝不保夕地死生逃亡里,他明明对一切的不幸都已经可以漠然置之,但现在,有吃有喝无饥无寒,再置身于旁人的不幸之中,却依然会有一种莫名的悲凉。

硬着头皮走了半条街,他终于忍耐不住,止步回身:“公子,我看这里怕是没什么像样的地方歇脚补给了。”

“我原说一路直走小路,是你耐不住,偏要往大道上来看看,现在死心了?”依然是带点笑意的声音,仿佛所有的苦难,都不曾入眼入心。

长年的饥饿苦难,让少年的身子又瘦又小,即使自己临时的主人并不曾上马,他也不得不抬头仰望他。

他依附的主人有极颀长的身形,极俊朗的容貌。几千里跋涉,那么多的风尘,那么多的艰辛。风沙可以掩去他衣裳原有的颜色,却掩不掉他本人半点光芒。

他临时的保护者,极爱笑,极喜欢调侃人,这一路行来,千里奔波,那人的语调似乎总是带着笑意的。闲时总爱拿他取笑闲说一番,便是看到无尽的灾劫与杀戮,在那人看来,似乎也一样是可笑。然而,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方公子的笑,是冰冷的。即使他看起来神情再愉快,即使,他听起来,声音再轻松,他的笑语,依然让赵忘尘感觉到冷。

他知道这位方公子有着极为强大可怕的力量,一路行来,抄小路,走山道,险山峻岭他可以轻易越过,不方便的路段,他甚至能把马儿举起来行走。他可以随意猎杀最凶猛的野兽为食,跟着他,再恶劣的情况下,都不愁饥渴,不虑安全。

他之所以走山路,果然不是因为畏惧,而是讨厌麻烦。他们曾经偶尔遇上小队巡山兵马,这位方公子非但不逃不躲,反而大大咧咧冲出去抢人家的食物和水。

也许是安生日子过得多了?所以他居然开始出奇的渴望能永远安全下去。也许是长时间行走在荒凉无人地偏僻山道中,他便居然开始幻想着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他盼着重回人世时,灾难已经远去,繁华已然来临。

所以,他渴望着要从大道走走看看,而对于他的要求,方公子竟也就无可无不可的答应了。然而,没想到,遇到的第一个小小的镇子,还没有走完半条街,已足够让人心灰意冷,悲凉莫名。

“既然不想看了,那……”方公子那极清润温朗的声音被前方的一阵骚乱打断了。

却见前头街角处一户人家里,涌出六七个兵士,扭着一个上了绑的少年向街这边行来。

一个妇人哭叫着死死扯着绑住的少年,哀哀乞求:“官爷们,你们要搜的逃犯不是个女人吗,这是我儿子啊……”

“绑得就是你儿子!我们搜的虽是女逃犯,可前儿征兵队还刚从这里过了一遍呢!所有壮年男子都要从军报国,你们竟敢明知故犯!你儿子居然躲在家里头不出来,要不是今儿搜逃犯,他还就真躲过去了。咱们大楚国都要让秦人给占光了,你有这么大的儿子,不出来报效国家,没有半点保家护国的责任感和良心……”一个队长模样的人大声呵斥着。

“军爷,我儿子只有十五岁,他还是个孩子啊,他不是壮年……”

“十五岁还不是壮年?妈的,前儿去王家庄征兵,可是十三岁的小孩也知道奋勇报国的……”那队长把鞭子举起来,“你快给我放手,否则我不客气了!”

妇人还待哭叫着不肯放手,那十五岁的少年忽大叫起来:“娘,你别哭了!就放手吧!你别想着儿子去上战场打仗,你只想着儿子进了军营,总算能有饭吃了,没准能挣出一条活命呢!娘,你就放手吧!”他哭叫着跪下来:“王大婶她拼了性命,也没能保着虎子哥哥不被带走,她现在还让打得起不了床啊,娘,我就剩你一个亲人了,你千万不能有事,儿子走了,你好好保重自己。”

妇人放声大哭:“让我怎么放啊!卓将军征兵不是去打秦人,是去和萧将军打仗啊!上回萧将军在这里征兵,已经把你爹你哥都征走了,现在你也要被征去,这两边打起来,是你杀了你爹,还是你哥杀了你……你才十五岁……”

四周也有些人慢慢聚拢了过来。虽说太多的灾难让人心境麻木,然而眼看着一家四口,转眼只剩下一个孤弱妇人,而壮丁男子,竟要被生生拉进两个敌对阵营,血战沙场,人们到底还是心头戚戚的。

“看什么看?全给我散了!”士兵们分出两个四下驱散路人:“告诉你们啊,这也不是爷们心狠,这都是卓将军的军令啊!不听话的话,我们就要掉脑袋了。今早卓将军就带了人出来巡视了,没准现在就在对面山上……”

一个士兵举手向正前方远处一指,忽得全身一震:“将军真的来了!”

这一声喊把一干士兵都惊着了,大家立刻极卖力扯起哭喊绝望的妇人,重重推倒在地上,重又将少年推搡着押走。

其他刚刚有点不平之心的镇里人,也被这一声叫给吓着了。回头遥望,确见远方山上,隐约有十余骑在猎猎大旗下凝立不动,众人立时惊慌的向旁边散开,再没谁敢说什么做什么了。

两个负责赶人的士兵,双手左右挥舞驱散行人,在正前方开路。街上仅有的一些行人也都纷纷缩回屋里去。这下,前面街中间,一匹瘦马,两个男子,就显得无比扎眼了。

哟,真没想到,这民间居然还有马?负责征军需的人干什么去了?

眼看着兵源不足,这里又冒出俩壮丁,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这等好事,咱们要是办的大,办得好,说不定那边山上的将军往这里瞧上一眼,就能提拔……

这一高兴,一激动,两个士兵也不多想,大步冲上去,一个探手就去抓马缰,一个伸手冲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人当胸抓去:“小子,跟我们去为国效力吧!”

士兵第一眼看到的,不过是一个正悄悄往后缩的瘦小少年和一个不知死活傻站在那里不动的笨蛋。

那二人一马都风尘仆仆,衣服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脸上也是灰扑扑一片,连五官都掩得淡了。

走在最前的那个士兵,伸手正要去抓人,却见那人淡淡抬眸,就那么看了他一眼。

要说捉壮丁,这种事他们早已干的熟了。什么样疯狂的抵抗没见过?什么样悲惨的哀求没听过?他们已经不觉得自己会有应对不了的时候,不觉得有任何一个壮丁可以逃出他们的手心。

然而,这一次,他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抓不下去了。

他也是个老兵,战场上几个来回,杀过人也夺过命,却无端被看到脚软。心里不是不诧异,不是不奇怪,但身体却不肯听从他的理智,就在那里动弹不得,不敢对那人粗野无礼。

仿佛他不存在般,那人随意转身,挽了缰绳一抽,将缰绳从另外那个士兵手中扯脱了,牵马回身便走。

另外那士兵没料这人竟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抢回马,也怒骂了那么一声:“妈的,你……”

然后,被那人拿眼一扫,便也和他一样,僵了。

他们的队长咋咋呼呼冲过来,说是战时民间所有马匹都要征用归军,不让那人走,可只和那人打了一个照面,也成了软脚虾。

二人一马,扬长出镇而去。留下那些士兵惴惴不安,盼望山坡上的将军看不到他们的懦弱。

队长自然是没有人敢嘲笑的,那两个士兵,却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军中笑柄。

他们两个很不甘心,很想对那些人说,你们又没有对上过那人的眼睛,怎么会明白,他的眼神并不凶狠甚至也不如何生气。但是对上去,就是觉得如果触怒了他,后果会非常非常之可怕。

只是,这样的辩解,连他们自己都觉得苍白。

直到有那么一次,他们营里收编了些上次大战幸存下来的老兵。听人唾沫星子乱飞地取笑他们的时候,营里有个刚收编来的,从上次大战中幸存的老兵,咳嗽两声,往地上吐了口痰,脸上挂了笑。

“这有什么?老兵凭感觉有时候比凭脑子更快更准。都是死人堆里爬过的人了,觉出不对还去招惹人家的话,那不叫勇猛,叫找死。没有眼力劲的人,死的会很不值。”

那以后,他们再想起那人那种淡淡的,因为不屑生气,懒得生气,所以只是微微透出点不快,但是却无端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神,才终于觉出来,自己当真是幸运。

纵马高岗,笑览河山。看脚下由自己的血汗守护的大地,那是可以对酒当歌,可以仰天长啸的。兴尽策马,鞭指河山,那该是属于武将的欢畅和骄傲。

褪色的记忆里,曾经有许多那样阳光灿烂,慷慨高歌的时光。他跟随那驰骋天地,白袍银甲的身影,他曾经可以站在那英风儒雅的将军身旁,看他听他笑指河山。

与那般人物并肩站在高处,看万里云天,看千里关山,看前方敌军营帐如云,只有豪气无限,想身后家国河山百姓,便觉百死不悔。

心间微微一痛,卓凌云微微皱了皱眉头。

策马山头,他遥望这片在他大军掌握中的河山天地。

如果方侯还在……

如果方侯还在,见我今日作为,他该会怎样愤怒,怎样斥责呢!

站得再高,现在他俯望得见的,也不再是如画河山,而是一片破败荒凉。手握刀枪的武将,早已不是保家卫国的好男儿,而是破坏和杀戮的魔鬼。

他蹙眉想了想,复又废然叹息。

记忆里似乎从不曾见过方侯发火。下属做错了事,他也很少申斥。大部分时候,他只会淡淡一眼看过来,眼神里的责备之意也并不那么深,却足以叫人汗下沾衣,懊悔无地。

手下犯错,方侯做的第一件事,总是先惩罚自己。扣自己的俸,定自己的责任,然后再去追究下属的错误。到后来,大家都互相监督不可做错事,并且笑称是怕方侯把自己的钱粮扣光了,以后要他们出钱来养活他。

想起往事,他微微一笑。一笑之后,确实加倍的心酸和悲凉。

“将军放心,人我们一定能抓到的。”

“是啊,我们布下了天罗地网,她跑不了。”

“将军不必忧愁,万事自有……”

身边的人左一言,右一语,说个不停,却没有人知道,这一刻,他的心思莫名飘得极远极远,根本不记得逃犯之事了。

然而,这等莫测心意,却是无需让下属们知道的,他看了眼身边那个唯一一个沉默不语的年轻将军,声音平缓柔和:“子云,这不是你的错,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了。”

那年轻将领,微微垂了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却并不多说什么。

卓凌云笑一笑,也不再说什么,只极目看看山下那满眼灰黄之色,半自言自语地说:“今年,灾情很严重啊……”

身边无人回答,过了一会,才有人低声应道:“将军放心,军中供应并无差错,将军带着大家抗敌救国,百姓们苦一些,累一些,也是甘愿欢喜的。”

卓凌云低笑一声,看那个宽袍大袖,一派斯文的幕僚。这些读书人,永远懂得怎么把卑劣可耻的行为,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说的正大光明。

不过,自己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看不起他们的资格。毕竟那些可耻的事情,是他在做。大灾年却在民间搜刮粮食,明知百姓已经不堪兵灾,还要强行征调民夫。下命令的他,又怎会不知道这些命令,会令百姓如何苦不堪言。

遥遥看向山下前方的一处小镇。说不定在那里,就有我的士兵,正在绑走别人的丈夫和儿子……

这样想着,这样望着,看到远远的方向,有二人一马,行出镇来,看到其中一人纵身上马,策马而行。

他动作并不快捷,也不曾催马疾驰,然而,不知为什么,遥遥望着,他却觉得,那动作说不出的熟悉。

怔了一怔,他脱口喊:“方侯?”

然而,他的声音那么小,小的就连离得他最近的子云,也没有听清,愕然抬头:“堂兄?”

他忘了答话,只遥遥望着远方。

怎么忽然那样思念起方侯来了,竟然到了看谁都像方侯的地步。

方侯,那个永远的白袍银甲,永远的白马飘逸,那个即使在沙场之上,也总让人觉得不会沾上半点尘埃血痕的人,就算他能想象他死而复生,也无法想象他会这样在仆仆风尘中,瘦马徐行。

他告诉自己看错了,却还是无可抑制地想要去追寻那视线中徐徐远去的身影,想要去回思记忆里,渐渐遥远的往事。

那些和伙伴们在方侯帐下听命的黄金岁月,那些金戈铁马的金石之声,仍然在他记忆的角落里,鸣响不绝。

他们为国而战。他们为自己洒落在地上的鲜血骄傲,他们在血战后,高叫着互相比拼谁的伤势更重,得意于自己的勇猛。

忠诚,国家,守护,责任,一切一切……

他们相信着所有美丽的信念和谎言。

极天真,然而,多么快乐……

他现在手控大权,却是如此索然无味。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变得如此,为什么,他的老对手,他的老朋友,曾经同在方侯帐下的萧远枫,会变得如此?!

思绪忽得一断,目光尽头,那策马而去的身影已然隐入山林之间。

他茫然回望,看到的只是荒凉大地上,一个个小小的,蝼蚁般的黑点。那是生死祸福,皆任由他这强者操控的蚁民。

静静地闭上眼,他听得到心底死寂的叹息。

方侯!他已经……逝去多年了!


看到士兵迫来,赵忘尘虽然后退,却不惊慌。

有方公子在呢。

跟着方公子离开,虽然迷茫,却有依靠。

有方公子在,就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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