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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有涯[下部](长夜风吟) 横筠

时间: 2016-09-28 21:15:03

宇国。
辰安城。
凌青越与楚青雅并肩走在街上,如梦影则戴了斗笠,尾随其後。
盟主府已经不远了。
本来凌青越是并不想让如梦影与楚中乾夫妇见面的,可如梦影却偏要跟著,便也只好由得如梦影去了。反正他戴著斗笠,楚中乾与凤惜如必定认不出他来。
三人顺利地进了盟主府,楚中乾与凤惜如很快便迎出来,见到楚青雅与凌青越,均是大喜过望。
将楚青雅平安送归後,凌青越本欲即刻离开,然而凤惜如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放他走。凌青越只好答应留下,凤惜如大喜,拉著凌青越的手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楚中乾倒是平静得多:"青越,你这位朋友,是与你一起留下,还是......"
凌青越愣了一会儿,回头望向如梦影。
如梦影在斗笠下翻了个白眼,冷冷道:"我跟他一起。"
楚中乾打量了一会儿如梦影,虽然透过斗笠看不见他的真面目,然而却依然看得出他一身清气与极为明显的傲慢:"还未请教尊姓大名,不知该当如何称呼?"
"......"如梦影望向凌青越。凌青越却望著他,二人隔著斗笠作根本无法看得见对方的对视。
见他如梦影久久不答,楚中乾颇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
如梦影还是不答,他不想说也编不出假名字,所以干脆闭口不言。
凌青越沈默了半晌,终於勉强道:"他叫......小如。"虽然看不见如梦影的脸,但他却还是感觉得到,在他说出那个名字後,如梦影立刻狠狠地瞪向自己,显然十分不满於此名。
楚中乾见了二人之间的小动作,心里也知这名字多半是假的。但凌青越既已如此说了,他也不好再多说什麽,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即刻命人去安排住处。"
到了楚中乾为他们安排的相邻的两间房,如梦影冲凌青越冷哼了一声,冷著一张脸回到了自己的那间房。
没过多久,凌青越便推门进来,坐到如梦影身旁:"一个名字罢了,何必如此介意?况且,这也不能怪我,我本以为你已经想好了对策,谁知......仓促之间,我哪里想得到什麽好名字。"
如梦影取下斗笠,横了他一眼:"在意的人,到底是你,还是我?我又没有跟你翻脸。你打算什麽时候离开这里?我可不想天天戴著斗笠,而且我始终不以真面目示人,他们也会觉得蹊跷。"
"过两三天,这几天你就不必出门了,想要什麽喊我一声便可。"
如梦影还是一脸不快,瞪他一眼:"好──,真是讨厌,我如梦影就这样连人也见不得。"
凌青越略一沈默,犹豫道:"要不,我慢慢试探他们,看能否让他们对你改观。"
"这是你的事,我可是因为你才委曲求全的。"
凌青越叹了口气,摇头道:"楚盟主是个嫉恶如仇,又容易情绪激动的人,你在他面前可千万要小心了。"
如梦影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你叫他楚盟主,不叫爹?还是说,他本来就不是你生父?"
"他......确实不是我的生父。我娘她......在未嫁之前曾与‘偷神'凌镜有过一段恋情。"
"啊。"如梦影夸张地作出个惊讶的表情来,"原来是这样啊。你把这种事情告诉我,不怕我将此事传到江湖上?"
凌青越脸色凝重起来:"我告诉你,是因我不想对你隐瞒我的身世。事情轻重,你自己应该清楚。但,如果真是情有可原,我自不会怪罪你。"
如梦影挑了眉,冷哼一声:"你说怎样我便怎样麽?如梦影岂是任由你摆布的。"
跟如梦影相处久了,凌青越自也知道如梦影总爱假言讽刺,说出来的话多半当不得真。如果跟他来强硬这一套,他只会比你还强硬,但如果采取怀柔政策,如梦影立时便会别扭地弃械投降。他遂笑了笑:"无论如何,我总是相信你的。"
如梦影瞪他一眼,刚要说什麽,突然传来敲门声。他一惊,连忙将斗笠戴上,示意凌青越去开门。
凌青越开了门,只见门外的人却是凤惜如,略一愕然:"娘,你来做什麽?"
凤惜如站在门口,默然许久:"听说竹心寺的梅花开得正好,青越,不如我们一起带你这位朋友瞧瞧去,你看如何?"
凌青越略一犹豫,如梦影已然抢先道:"那当然好,我也正想去。"见如梦影如此说,凌青越自也点了头。
凤惜如见状大喜。她一心想寻机多与凌青越相处,可凌青越却总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仿佛与她是陌路人一般。如今终於求得与他相处的机会,却教她如何不喜?
向如梦影递了个感激的眼神後,凤惜如匆忙转身离去:"那我先去准备一番,你们先到大门口等一会儿吧。"
瞧见凤惜如走了,如梦影摘下斗笠,瞪了凌青越一眼:"亏你娘一心想对你好,可你却这样冷淡,你怎麽对得住她?如果我娘还在,我愿意做任何事情,让她不再伤心难过......"如梦影面孔之上,渐现哀戚之色。
凌青越安慰性地握了握他的手:"梅有什麽好赏的。"
"你懂什麽!赏的不是梅,而是人。她只不过是想找机会与你多相处罢了......"
"她想与我相处,地点不同又有什麽区别,何必非要去竹心寺。"
真是根木头!如梦影面露不耐之色,皱眉:"算了,跟你说不明白。我们走吧。"他戴了斗笠,当先推门走了。

竹心寺。
竹心寺以红梅而出名,後院里遍生了红色的梅花。
此时地面积满了雪。雪梅相映,白的雪,红的梅,一片如画的景。
因为担心凤惜如,楚中乾也跟著来了。而楚青雅,楚中乾夫妇自然也不会扔下他一个人。於是,竹心寺後院的亭子里,便坐了楚中乾一家人,以及凌青越与如梦影。
凤惜如用小炉温了酒,为在座的几位满上。楚青雅年纪不大,自然是不被允许喝酒的,所以他便在一旁吃著带来的糕点果饵。
因为自幼重病缠身,二十年来,如梦影从不曾饮过酒,连酒的味道是什麽样的都不知道。今日难得有清酒,他不禁好奇地想尝尝酒的味道,便端起酒杯浅酌了一小口。
那只是很淡的软酒,香气极是淡雅。喝下去竟有股甘甜的味道涌上,随後便是一阵舒畅之感,只觉醇厚香软。如此一来,如梦影不禁将杯中酒一下子全喝完了。
"爹,你们会放过如梦影吗?他已经被炎影教赶出来了,为什麽还不肯放过他?"楚青雅吃著点心,忽的问楚中乾。
如梦影心中微微一惊,竖起了耳朵听著楚中乾的答话:"你这孩子,又说什麽傻话?那如梦影虽被炎影教赶出来了,可他手上沾满了那麽多人的血,谁会放过他?做了恶事,是一定会受到报应的。"
楚青雅垂下头去,不说话了。
如梦影微微冷笑,已没了心情饮酒。然而,突然之间,手上一暖,只觉被一只手紧紧握住了。除了凌青越,没人会这麽做。如梦影转眸望了他一眼,故意洒气般在他手上狠狠掐了一把。
凌青越痛得皱了皱眉,却还是紧握著他的手不放。如梦影心下一软,面露微笑,情绪好转。
大约是觉得楚青雅太不懂事,那边楚中乾已向楚青雅说了开来,不断告诉他这样那样的道理。
迂腐!如梦影听得不住皱眉,回眸望凌青越,却见他神色平静,唇角含著淡淡的笑意。如梦影犹豫了一会儿,对他道:"我们去那边池子走走吧。"当先站起走出亭子。
凌青越颔首,跟著他往远处池塘走去。
凤惜如见状连忙跟上去:"我也一块去吧。"
三人走到池子边,但见池水已然结了一层冰。
如梦影站到池边,望著冰面,探出一足轻轻踩了踩。冰没有破,他遂又蹲下来,俯身用手去敲。
凤惜如在不远处跟凌青越说起话来,凤惜如问一句,凌青越便答一句。只是他的眼神,却始终凝注在如梦影身上。他望著如梦影显得孩子气的举动,嘴角不知不觉带了几分笑意。
凤惜如跟他说了半天,见他一直瞧著如梦影,神情几能以温柔来形容,忽然心生不妙之感:"你总看他干什麽?你和他......"这样的神情,只有对著恋人,才会露出来的吧?
凌青越闻言微惊,有些慌张失措地回头望她,脸色变幻不定。
见他是如此反应,凤惜如再迟钝,也能猜出个大概来了:"你们不是朋友,是......情人?""情人"二字,在喉头卡了许久,才终於勉强说出口。
凌青越微微僵硬:"这......"
凤惜如见他久久不答,便径自绕到如梦影旁边,两眼盯在他身上。
能见到的只有他的手而已。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长白皙,只是肤色过於病态,透明得能清楚地看见里面青色的血管。再回想他的声音,虽然清亮悦耳,但比女孩子的声音却明显低了许多,一听便知是男子的声音。
那麽,眼前的人自然应该不是女扮男装了。凤惜如越想越是心下发沈,虽然男子之间的恋情并不罕见,可若是发生在自己亲生儿子身上,却又实在令人一时难以接受。
如梦影感觉到了她的注视,抬眸望向她,只见她面色一阵白,一阵青。他不禁略有些诧异,看她神色,似是受了什麽刺激。
凤惜如忽然走近他,在他身旁蹲下来:"你......你是青越的心上人,我能看看你的样子麽?"
如梦影呆了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凤惜如见他不应,便自作主张地去揭他的斗笠。如梦影大惊,连忙拉住斗笠,急往後退。如此一拉一扯,也不知是谁在岸边滑了一下,两人一齐往冰面跌去。
那冰面还未厚到能承受如此撞击的地步,"哢嚓"一声,已破裂开来。
在一边观望的凌青越顿时大惊,立刻便跟著跳入水中,将二人提起来,抛到岸上去。如梦影与凤惜如得救了,他自己却往水下沈去,挣扎著喝了几口水。
虽然只是在冰水里呆了一小会儿,如梦影却还是感觉冷得瑟瑟发抖,一时竟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头上的斗笠竟已落到了水中,脸完全暴露在凤惜如眼中。
凤惜如也发抖得厉害,在看见如梦影的脸後,她更是睁大了眼,张著口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如梦影缩著身子,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动静:"青越,青越......"他见凌青越久久没有上来,心下不由发慌,半爬半走地到了池边:"凌青越,你怎麽了?你快上来啊。"
如梦影紧张地盯著池中的冰破之处,瞬也不瞬。
过了一会儿,突然水中钻出一个人,正是凌青越。如梦影松了口气,面露惊喜之色,一会儿笑,一会儿发狠地瞪他:"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害死了你。"他此刻时而慌乱,时而狂喜,却又哪里想得到,凌青越根本是死不了的。
凌青越爬上岸,伏下身,不断吐出水来。
如梦影紧张地扶住他:"你还好吧?"
凌青越吐出喝下的水,喘了几口气,抬头:"没事了......你的脸......"
"我的脸怎麽了?"如梦影愕然道,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凌青越向凤惜如看去,这一望,顿时心沈了下去。只见她一脸震惊骇然之色,两眼死死地盯著他们。
"娘......"凌青越立刻便推开如梦影,站起来走到凤惜如身边。
如梦影此时才注意到,自己的脸彻底暴露了出来,恐怕刚才已全然被凤惜如看见了。他勉强想要爬起来,却全身抖得厉害,那是冻的,突的胸口也一阵难受。
喉头忽然涌上血腥气,不由自主地呕出一口血来。呕血对於他来说,也不是什麽罕见的事,可现在明明有聚灵珠在,却为何仍是呕了血?然而此刻也无心细想这些,如梦影拭了拭唇角血迹,紧张地望著凤惜如与凌青越。
凌青越扶起凤惜如,心中忐忑不安:"娘,他......你也看到了,我与他之间......我已经不可自拔,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凤惜如张了张口,忽然之间,两眼一翻,倒了下去。
凌青越一惊,将她抱起来,转头望向如梦影。如梦影勉强爬起来,还未站稳,人已往地面上扑去。
凌青越脸色大变,急忙去扶他:"梦影,你怎麽了?"他一手扶凤惜如,一手扶住如梦影。
此刻,如梦影本来红润的唇,也没了血色,他咬了咬牙:"我......不知道怎麽回事,我好像又回到了过去那种状态......怎麽会这样......"
凌青越面露紧张之色,好半天才稍稍平静,安慰道:"别慌,不会有事的。"
如梦影有气无力地靠在他身上,相依许久,他才终於有了几分力气,自己站稳了:"好了,我没事了。先把你娘送回去吧。"他叹了口气,"你娘知道了我的身份,又因为我而弄成现在这样,楚盟主必定不会放过我的。"
"放心,有我在,没人能伤得了你。最多,我跟你一起离开就是了。"
如梦影笑著瞪了他一眼:"真是有了情人没亲人。你就不怕他们为此心寒吗?"
"他们如何看我,并不重要。"凌青越淡淡笑了笑,"走吧。"
如梦影呆了呆,忽然道:"那我对你的看法,重要吗?"
凌青越略一沈默,竟说道:"有时很重要,可有的时候好像又并不重要。"
如梦影斜睨著他,微微皱眉,却没有再说什麽了。

楚中乾看见如梦影的时候,著实吃了一惊。然而,见到凤惜如人事不知,他也没了心思去理会如梦影,掠过来将凤惜如抱过来,一脸紧张:"她怎麽了?落水了?"
"没错。"凌青越点了点头,"先回去吧。"
他话音未落,楚中乾已迅速抱了凤惜如离去,凌青越只好留下来收拾好了带来的东西,才携如梦影与楚青雅一道回盟主府。
如梦影与凌青越换了新的衣服。不久,如梦影竟开始发起高烧来,口中不住胡言乱语,一会儿喊著"景宴",一会儿又喊"青越",也不知他的心到底倾向了这两个名字中的哪一个。
见如梦影病得厉害,凌青越只好将楚中乾为凤惜如请来的大夫请过来,让他帮忙看看如梦影的病情。
那大夫把了脉,神色极是凝重,许久才告诉凌青越。如梦影的脉是死脉,如果不是某种奇特的力量阻止了他的死亡,他此刻早已是死尸一具。寻常药物对他的身体根本起不了作用,所以对於发高烧的如梦影,他一时也毫无办法,只有等如梦影自己慢慢退烧了。
幸而那大夫也是见多识广,没有因为这古怪而吓住,叮嘱了凌青越几句,便自收了药箱离去。
见如梦影身上实在烫得吓人,凌青越送走大夫後,找了凉水,慢慢以帕子醮凉水为他降温。凌青越日夜不分地照料他,一直到第三天早晨,如梦影才终於退了烧。
凌青越这才松了口气,靠在床头,沈沈睡了过去。
可他还没睡多久,忽然感觉到一种极为强烈的杀气与悲意袭来。凌青越心里一惊,神智虽还未清醒过来,可身体已然先作出了反应。他猛地旋身挡下来人手里的剑,定睛一看,是楚中乾!
凌青越呆了呆:"楚盟主,你这是何意?"
楚中乾站在那里,眼里燃烧著仿佛看不见底的悲愤与痛苦,手中的剑在颤抖:"她死了!她病死了!"
娘死了?!凌青越一惊。
"大夫说,她受了很严重的刺激,再加上落水受凉,极有可能熬不住了。若不是担心她,不敢扔下她一个人,我早就想过来质问了!是如梦影,是他害死了惜如,对不对?!"
凌青越说不出话来,但见楚中乾举剑又往如梦影砍,连忙格开剑,将如梦影抱入怀中:"楚盟主,这不是他的错,怎能怪到他头上?"
"不是他的错,那是谁的错?!"楚中乾收剑,怒喝道,"你说,她是受了什麽刺激?又为何落了水?"
"这......"凌青越皱了眉,犹豫,"是我的错。都是我,让娘知道我爱上了梦影,不然也不会因此害死她。"
楚中乾听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差点气得背过气去,以剑指著他,半天才说出话来:"你,你还有脸说出这种话来!你简直是,简直是......"他的手不住地抖,到最後竟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简直是什麽?"凌青越怀里的如梦影突然动了动,睁开眼来斜睨著楚中乾。
楚中乾眼里怒火更盛,盯住如梦影,狂怒之下几乎咬牙切齿:"你这不知廉耻的东西,居然勾引青越!你这祸害!狐狸精!我非杀了你不可!"他猛地举剑向如梦影劈过来,凌青越急躲过去。
"楚盟主,你冷静一下......"
"死的是你亲娘,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娘死了,你居然还护著害死她的人,你良心何在?何在啊?!"
"这不是他的错......"
"你还为他辩护?!"
心知根本不可能让他明白了,凌青越长叹一声,只好抱了如梦影离去:"楚盟主,我不能让你伤了梦影,只有暂时先退避了。待娘下葬那天,我再回来。"
"你,你,你拦著我向他报仇,还有脸见你娘在天之灵吗?她下葬的时候,你有脸站在那里吗?!"楚中乾悲愤得不住发颤的怒吼声传入耳中,凌青越咬了牙,头也未回地去远了。
楚中乾崩溃了般跌坐在地,全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了起来,却寻不到发泄的出口。
天知道,他恨不能剖心挖肺,让凌青越明白自己的心。他恨,他怒,他更悲,恨的是爱妻之亡,怒的是凌青越的执迷不悟,悲的是凌青越竟一头走向这名为"如梦影"的深渊,不知回头。
犹记幼年时的凌青越,曾那样的乖巧听话,那时自己是极喜爱这个长子的。可後来,得知他并非自己的亲生子之後,仿佛被惊雷劈中,心里既有被欺骗的愤怒,也有妻子不忠的耻辱。然而,心中虽然狂怒,可他却久久地迟疑,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紧接而来的,却是凤惜如携凌青越逃走的消息。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了一种失去一切的感觉,怒气慢慢平息了下去,回想起过去平静和乐的生活。再後来,近一个月之後,当已有了五个月身孕凤惜如终於归来,而凌青越却不知去向,楚中乾的心里,再也没有了怒,只有失而复得的喜悦,与对凌青越的担忧。
十八年来,他不断暗中寻访凌青越的下落,却始终没有音讯。心里的愧疚与忧虑,越来越深。无论如何,凤惜如在婚後,并未做出过任何不忠之事,而且对自己十分柔顺关心。一切终究发生在他向凤家登门求亲前,那时凤惜如还不认识自己,他没有道理再计较了。
而凌青越毕竟也是无辜的,不该因自己而一生被毁。何况,曾经一起度过的十年里的欢乐,又岂是能轻易抹去的?
可如今,凌青越却......
究竟要怎样,才能救回凌青越,才能让如梦影得到恶报?
凌青越找了家客栈住进去,将如梦影安置好。
"你娘死了?"仿佛这时才回过神来,如梦影转眸望著凌青越,一脸不敢置信。
凌青越沈默了许久,缓缓点了点头。
如梦影睁大眼,张了口,半晌说不出话来。刚才朦胧之间有了意识的时候,便听到楚中乾在骂凌青越,初时还觉得莫名其妙,随口就反讽了回去。谁想,楚中乾竟是因为这种原因,才会如此失常。
记得不久前,他还曾向凌青越问过,如果自己害死了他的亲人,他会怎麽样。没有想到,这话,如此之快便成了真。
看出了如梦影心里的难过与愧疚,凌青越长叹一声:"人死不能复生,再怎麽反悔也没有用了。何况,这本就不是你的错,都怨我在她面前露了马脚。"
如梦影摇了摇头:"如果你爱的不是我,你娘就不会死了。说到底,还是我的错。青越,你的救命之恩,我还没有报,就已经先害了你的亲人。我......你杀了我吧。"
"你胡说什麽!我怎麽会杀你?"凌青越脸色微沈,"不要多想了,好好养病,这事我自己会去处理。"
如梦影咬住下唇,久久不语。他感到,自己仿佛坠入了相似的噩梦里,永远也逃不出来了。他与韩景宴一起的时候,害死了他所有的亲人,现在与凌青越一起,又害死了他娘。他忽然感到不安,抓住凌青越的手:"你娘因我而死,你还能当作什麽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吗?"
凌青越握住他的手,轻叹了口气,神色一时竟也有些怔忡。过了许久,他缓缓道:"事情发生了,我当然不能当作什麽也没有发生。但是,我并没有怪你。好了,别乱想,我去给你做饭。"
如梦影垂下头去,定定地望著被面,眼神空得吓人。
凌青越叹息一声,转身走了。
凌青越发现,如梦影夜间又会时常陷入梦魇里不可自拔。他心里很是担忧,知道如梦影心里不安害怕,但又想不到什麽办法能驱散他的心魔。於是,他只好不分昼夜的陪在如梦影身边,处处小心地待他。
凌青越很清楚,如梦影此刻就仿佛绷紧了的弦,稍稍一个打击,便能让他崩溃。他只好试著慢慢开导劝慰,他犹自记得与如梦影那段关於赏梅的对话,心想或许美景能让他慢慢放松下来,便常常带他四处游历。
如梦影情绪倒真的慢慢稳定下来,偶尔也会有欢笑。
不得不说,凌青越是个很好的情人,温柔体贴,处处为他设想。若非先遇到的是韩景宴,他这会儿恐怕早已沈溺於他的气息中,彻底地死心塌地了。
然而,此刻,不得不承认,他的心已然开始动摇。凌青越那样的人,怎能不让人心生向往之心?
可是,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凌青越真的能对他毫无芥蒂吗?虽然一切仍如从前,如梦影心里却极度地不安,总是害怕眼前的一切,随时都会从身边流失走,再也回不来了。他们之间,会不会也如他与韩景宴一般,永远地相背而行,走不到一起去?
四周都是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过去风雪满天,来路雾气茫然。
局面已不可收拾,凤惜如因他而死,楚中乾,还有楚青雅又将会如何,他们能放过自己吗?万一,他们也因为自己而死了......如梦影不敢再想下去。
他们之间,已然出现了裂痕,再也回不到过去了。终有一天,凌青越也许会对自己彻底失望,不再留恋不去。
如今凌青越对他越是好,他越是害怕失去时的黑暗。美景越美,残败的时候对比越是鲜明。
凌青越却哪里想得到这些,只是费尽了心机对他好,以为这样便能让他安心。
十八日後,终於等到了凤惜如下葬之日。
凌青越将如梦影一个人留在客栈里,独自去为凤惜如送葬。惟恐会在葬礼上与楚中乾闹起来,扰了母亲的安宁,他并没有跟楚中乾父子见面,而是一个人远远的尾随在後面。
知道凌青越去参加凤惜如的葬礼,如梦影心里越发的不安。在客栈房间里徘徊了许久,他终於再也坐不住,戴了半笠独自跑出去。
此时,送葬的队伍已然出了盟主府。他混在到场的宾客之中,四处寻凌青越。然而却遍寻不获,他哪里知道,凌青越并没有到场,只当是自己运气不好,没有看见他。
如梦影找了大半天,眼见都到了下葬之地,还未见到凌青越,不由又是失望,又是不安。但既然寻不到,又能有什麽办法,他只好转身回去。
然而,才刚刚走出没多远,他忽然只觉後颈一麻,未及反应过来,便已昏厥。

如梦影再醒过来时,第一个见到的人,竟然是尚随!他顿时一惊,心猛然沈了下去,知道此刻事情再无善了。
尚随却好整以暇地冲他微笑:"真是不巧,又让你落到我手里了。"
如梦影口张了又张,半晌才艰难地说出话来,面如死灰:"我明明戴了斗笠,你怎会认出我来的?"
尚随微笑道:"你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你。何况,你仅仅只是遮了脸,我一见你这身气质与风姿,还有这双漂亮的手。"他一挑眉,极为轻佻地摸了摸如梦影的手,"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如梦影咬了咬牙,许久,平静地说道:"那麽你想怎麽样?"
尚随笑道:"上天终於又将你送回我手中,你认为,我会轻易放过你吗?这一次,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再有机会救走你。"
如梦影心知此番绝无幸免,索性闭口不言。
尚随一笑,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刚才我见你惶然凄怆,身影甚是孤清,真是可怜的很。江湖之上,有谁会相信,恶名远扬的如梦影,会有这样惹人怜惜的一面?"
如梦影只觉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冷冷睨了他一眼:"少废话!要杀要剐,赶快动手。"
尚随不以为意地笑出声来:"当然是亲自动手比较安心,可在杀你之前,你说,我该怎麽对你呢?"见如梦影咬牙不语,他一笑,便开口继续往下说。
然而话未及出口,忽然房门被人推开了。尚随抬眸一望,只见来人一身淡褐长衣,生得丰神俊秀,两道剑眉斜飞入鬓,看上去神采飞扬。他正是宛郁家的家主宛郁英,那日与尚随联手追捕如梦影的那个穿白衣的青年,正是他。
宛郁英走近尚随,在他身边站定,打量了如梦影一会儿,笑道:"随弟,你刚才走得太早了,没有听到最精彩的事呢。"
"什麽事?"尚随一怔,抬头问。
宛郁英拉过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悠然道:"楚盟主在他夫人墓前,宣告天下害死他夫人的人是如梦影,又细数了一遍如梦影的罪行,呼吁天下人绝不可放过他。他还说,嘿,他说如梦影倚仗美色,勾引他走失已久的大儿子,故意谋害他们一家。他又说,他的长子被如梦影迷得神魂颠倒,他心中对此悲痛不已,希望能尽早杀了如梦影,将他长子引回正道。"
如梦影瞪大眼,气得七窍生烟。他心中愤愤地想,这姓楚的敢这麽说,若非为了凌青越,他非杀了此人不可。
宛郁英啧啧感叹几声,神情颇有几分夸张:"楚盟主看起来真是正气凛然,邪气不侵啊,说得在场的人义愤填膺,纷纷感叹楚盟主的光明磊落与大义凛然。"
如梦影怒哼了一声:"他有什麽资格,说我和青越!"
宛郁英一怔:"‘青越'?莫非便是那回救你的那个凌青越?真没有想到,原来他竟是楚盟主的长子。"
"谁说他是楚中乾的儿子!"如梦影怒火上涌,两眼一瞪。
"这种事情,楚盟主怎会欺骗世人?"宛郁英挑眉道。
如梦影咬咬牙,闭嘴不再言语。虽然对楚中乾的言辞大为愤懑,但他毕竟与凌青越渊源不浅,看在凌青越的面上,只好不与他计较了。
宛郁英见他久未发话,不再理会自己,一笑,转眸对尚随道:"随弟,你想好没有,要怎麽处置他?"
尚随侧头沈思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面有得色:"你想不想当武林盟主?你若想,我便有办法将这位子送到你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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