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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子里的白痴 遇雪天

时间: 2016-12-28 05:09:08
天真蓝,政府不遗余力的治污工程卓见成效,这世界的构成听说是皆是物质,那么人也算物质了?不知有没有办法大力治理一下,将人心也治理的像今天的天空一样纯净?

"总经理,您的咖啡,还有当天资讯简报。"
"噢,谢谢。"我收回目光,微微勾起唇角嘲笑自己,都这么老了,居然还是这么的幼稚。喝一口咖啡抬眼,意外的看到送来咖啡的人并不急于离开:"关峰副总经理,时间到了?"

"还早。总经理是否累了?这项工程签约后我可以安排您外出几天散心。"
"不必了,那会让我更累。"散心?我不加掩饰的冷笑,两年多前第一次被安排去杭州散心时,我还真是诚惶诚恐的兴奋,可是还没等打开行李,又被他原样打包返回,当时就明白自己被当猴子耍了,所以我再也不会上当,对这样的试探学会了自如应对,何况,我也认命了:"不过事前加以利诱,看来是这个合约对楚家非同小可,关总不妨直接告诉我一会儿要做什么。"

"遵命。这项工程的企划案都由小姐名下的公司完成,之所以指明由您出面签约,是因为今年时已过半,您名下公司的业绩......"关峰面露难色,似乎觉得没有业绩的业绩无从评价。
"我知道,虽然是我个白痴,但也得照顾你家小姐的面子撑撑场面对吧?"我懒懒的打断他,对关峰显而易见的责难嗤之以鼻,或许三年前还会争辩一下吧,可是碰得头破血流还被骂"白痴"之后,我已经麻木了:"放心,如果你家小姐不允许,那我就不会让别人看出我是个白痴。"

"总经理这样通情达理的话,小妮小姐也会深感欣慰。那么有关这项工程......"一句淡漠的嘲讽,再加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仅有的一点自我意识也退缩了回去,开始装模做样的记下会议相关不能出错的内容。

这是惯性,尽管只是一场表演,而演出成不成功对结果无关紧要,但我怕这个人,即使现在的我终于可以表现出不以为然,实际心里还是怕得要命。我从没见过像关峰这样谨慎而狠绝的人,并且还对楚家忠心耿耿,也因此他所效命的楚家大小姐才不顾大材小用,在公开场合总派他如影随形的监视吧,她知道我怕他,所有姚家的近臣都知道。从七年前他一脚就踢断我四根肋骨时就注定了。
......

七年前的我还不是白痴,还有无数的梦想,天真的以为世界是美好的,美好的未来也在向我招手,只要努力就能成功。这个美梦直到四年前我都在做,即使七年前的那个开始是我被踢断了四根肋骨,我却天真的以为是因祸得福。

那一天是我约会的日子,对方则是我在大堆的情书、照片中挑选出来的,名校的校花的确温婉可人又善解人意,所以我自然而然的越过了事不过三的旧例,和她约了第四次。实际上我从三年级时就开始收情书了,这也是我当初意气风发不知天高地厚的原因之一。

我从学校接了妹妹,然后带她赴约,之所以继续和那个校花约会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至今为止没有抱怨过我约会还要带着妹妹。我妈一个人将我们兄妹的生活水准维持在中等,实在太忙太累,所以从我上幼稚园起,小我两岁的妹妹就由我来带,衣食住行之类的全包不说,自她上了初中,又得替她赶苍蝇。

女大十八变之说是真的,原来的妹妹还不如丑小鸭,上了初中不知怎的就成了天鹅,整天惊慌失措的要我替她出头处理一堆礼物、情书。当然我也从中受益不少,因为那些情书还挺有水准,我就不用再费脑子回复历届风姿不同却都超青睐情书的女友们,直接名字一改换个信封就用了。

那时候,并没觉得每天去学校接送妹妹甚至带她约会有什么不对,当然就更不会知道自己会为此后悔终生。

约会的地方很远很偏僻,校花挑的,女孩子都有浪漫细胞,我无所谓。是一家很干净的小吃店,妹妹在笑,因为东西很精致,味道也不错;校花在笑,大概因为我赴了约;我也在笑,因为大家都在笑。
然后校花不笑了,可人的小脸褪去了血色,我扭头,看到了关峰。他面无表情地说他家小姐想请校花去一趟,附带想认识认识我。

校花乖乖的跟去了,表情像是见了死神。我当然不会傻的以为没事,但也没聪明到能察觉大祸临头,于是让满脸好奇的妹妹在小店等着,对她说"去看看就回来"。
我看到的就是校花被一巴掌挥到了地上,却跪在地上哀求着对方什么,那模样真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我当然想也不想就冲上去推开了打她的那个人。那是个女人。第一眼我还以为是个男人。她轻蔑的看我一眼,然后一挥手,我就被架住了。校花的哀求凄惨起来,跪在地上抱住我的腿求他们放过我,哭着说都是她的错,那个女人哼了一句"就是他",我也问校花"你做了什么"。

校花期期艾艾的,眼泪跟决了堤的洪水,然后回答我"我......没做什么,是楚小姐她骚扰我......我说有男朋友了,她不信......我真的喜欢你!相信我......"

真是个奇怪的滥理由,我不可能相信她,于是认定她做了对不起那位楚小姐的事,而且愚蠢的不想让我知道。校花立刻就明白了,脸煞白,因为那时的我任何情绪都反映在脸上。楚小姐笑了,很得意地抓起校花说"现在该看清楚了吧,你再替他掩饰他也不会管你的死活",接着问要不要替她出气,然后关峰一抬脚我就飞了出去。落地以后,关峰慢慢踱过来说那一脚是我对他家小姐不敬的回礼,"至于替女人出气,本人没兴趣"。

我已经快没气了,身体跟从中折断了一样的痛,血开始从嘴里往外冒。我恐惧的看着关峰也一挥手,好几个打手模样的人立刻夸张的活动着手脚围了过来,我绝望的想这下死定了。这时我听见了妹妹的声音,然后一个小小的身体就扑到我身上哭喊"哥!哥!你怎么了",我尽量对她挤出笑容"是误会,哥没事,你先回去",而楚小姐则同时说"关峰,把那位小公主带过来别吓着了"。

我吓着了,妹妹是我家的心肝宝贝,即使再任性调皮,我和妈也从来没打过她,甚至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而现在,那个一脚就快把我踢死了的关峰,正一步一步的靠近她!我推开妹妹说"小妮快跑",但是没用,关峰看都没看我,冲吓坏了的妹妹微微一笑"小妮小姐吗?我家小姐想对你解释一下发生的事情"......

然后我被送进了医院,楚小姐一直陪着,很和蔼认真的和妹妹说话,一再的道歉说都是她的错,而妹妹用天使一般的声音说"没关系,我哥都说了这是误会"。那时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其实即使四年后知道了,我也一样无能为力。我只能后悔,后悔那时没有死掉。其实那时死掉也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以后的半年对我家来说很戏剧性,我妈失业,然后身为E城名门楚家大小姐的楚琦将我妈介绍到她大哥的公司任职,我们就跟过去了,而不打不相识的楚琦同时中断这里的学业,转回了E城的大学。同年,我妈再婚,跟对方出了国,我和妹妹开始独立生活。这一切转变都很突然,却过渡的那么自然,自然到当时连我也认为顺理成章。那一年,我十六,妹妹十四,楚琦十九。

接下来我就像没头苍蝇一样找不到方向,因为三天两头的出事故,不是莫名其妙的受伤就是稀里糊涂的生病,弄得几乎没法上学,没什么生活经验的妹妹也因为照顾我累得病倒了,有一天关峰带了很多人来,二话不说就把我和妹妹一起打包进了楚琦的别墅。然后就是噩梦的开始,因为身体的原因我被禁了足,身体恢复后没有关峰的允许也不能乱跑,学校去得就更少,成绩当然一落千丈,我逐渐灰了心,到后来完全失去了学习的兴趣,因为即使再努力,即使自我感觉再良好,高考还是落榜、再落榜。十九岁的时候,我放弃了上大学的梦想。

在这期间,妹妹却很轻易的就成了楚家的小公主,人人都宠着她,像宝贝一样的呵护她,渐渐的,我这个不争气的哥哥的关心对她来说就可有可无了。喜欢绘画的她在学业上也一帆风顺,跳级考上了一家很有名气的艺术学院,可她也很少去上课,因为楚小姐总有这样那样的机会带她去国外膜拜那些著名的艺术殿堂。

她们不在家的时候,楚小姐总把关峰留下来陪我,说是保护。其实即使她们在家,关峰的手下也总是跟着我,对出现在我周围的人虎视眈眈,这也是我不常去学校的原因之一,因为有他们跟着,弄得我没有朋友,还要被人骂小白脸。那时我没有理解何为小白脸,等到理解了的时候,什么都晚了。关峰是楚家众多家臣之一,比楚小姐大一些,专门负责她的安全。

上大学的梦想破灭了,我整天无所事事,为了得回交友的权利,有时候和关峰的手下起些摩擦,他们对我从没客气过,总把拳头招呼到最显眼的地方,楚小姐就对妹妹说我堕落了要下猛药约束,然后命令关峰负责帮我改邪归正。关峰的办法是将我关进楚家一所位于深山的度假别墅,一关就是半年。

依然是锦衣玉食,但是丧失了最后一点自由,每天看到的都是相同的几张脸,那半年里,即使我再据理力争暴跳如雷甚至以命相拚,还是连别墅的大门都没能出去过。也是从那时开始,我再没有了自主跟外界联系的权力。快要真正疯掉的时候关峰又出现了,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拎回了E城。
......

"总经理,习总裁一行人已经抵达会议室。"关峰推门报备,见我并没准备完毕,眼神立刻凌厉,但话还是说得恭恭敬敬。忠狗的另一特点,即使再看我不顺眼,也恪守本分,在公众场合决不表现出对主人的不敬,即使是我这样的伪主人。
我强打起精神,百无聊赖的看一眼湛蓝的天空,转身越过关峰走了出去。

按惯例握手、寒暄、微笑,接下来是步步为营的讨价还价,无聊的程序。我走完了属于我的过场,摆出胜券在握的自信嘴脸环视全场,知道关峰和对方经过几个半推半就的交锋后便会签约,然后演出结束。历来如此。这笔买卖一定获利丰厚,不然对不起我头顶上的"楚家"光环。在别人眼里我大概真的很有运气。

"合作愉快!"果然,一切很完美。关峰笑得很真诚,于是我大笔一挥在合约上签上名字,也笑得很真诚。
"宁总,不介意的话我们去喝一杯吧,为我们的初次合作。"对方阵营中忽然有人出声,拉住正想离开的我,是那个在唇枪舌剑中也同样保持沉默的习总裁,合约上的签名是习郁。我皱眉,不动声色的想抽出被拉住的胳膊,却不成功,更不好翻脸,于是看向关峰,这个邀请并不在计划中。

"习总那么忙还有此雅兴,我们自然要尽尽地主之宜了。不过宁总说好了今天回家陪娇妻,爽约的话......嘿嘿,不如这样吧,我陪习总一醉方休如何?"关峰一副尽责的副手模样,夹到中间亲昵地拍拍我和习郁的肩膀,不着痕迹的助我脱了身。

"哎呀,难得难得,你关总可是有了名的难请呀,习某何德何能有此幸运?这顿酒小弟做东!"习郁兴致勃勃地和关峰称兄道弟起来,夹杂在送和被送的大队人马中热热闹闹的下楼,转瞬就来到了公司外静候的车队旁。
再次微笑、握手,我挤出抱歉的表情:"真是不巧,我对我妻子承诺在先了,如果有机会的话......"

习郁打断了我的客套,紧握着我的手,用意不明的笑:"宁总见外了,什么巧不巧的,我可是有机会就要抓住的人,来吧!"说着一用力,我便被他拉进了车门大开的房车,车门随即关上,然后启动!
"习总!"我一惊,立刻推开他想下车,可是车速瞬间加快,车门也上了锁!我镇静下来,坐正了身体淡然发问:"您这是何意?"

"请宁总喝酒呀,"习郁放松地往椅背上一靠,继续用意不明的笑:"签了数额如此巨大的合约,自然要庆贺一番,难道宁总没有这样的习惯?想去哪里?这里我不熟。"
"你......"我哑口无言,往后望望,关峰的车已经紧跟上来了,于是敷衍:"随便吧。"应付突发事件也是关峰的责任,既然没能及时制止,下面的问题就该由他来解决了。反正无论结果如何,被苛责为白痴的都是我。

"这样呀......"习郁摸摸鼻子,似乎很意外我的回答,想了想拿出手机拨通:"关总,你们宁总可被我绑架了,赎金还是那一顿酒,你看在哪里交易比较安全?"不知听对方说了什么,习郁哈哈大笑:"好呀,带路吧!"
关峰的车子随即超了过去,带着我坐的这辆车往目的地开去。
......

很多人都知道我对酒精过敏,所以为数不多的按程序应酬时也从没有人劝酒,不过显然这个习郁并不知道,他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过来:"宁总不会是生在下的气了吧?如此年轻却如此惟妻命是从的人我可是第一次见到,这杯酒权当赔罪了。"

"习总!"关峰立刻挡住,自觉接过酒打着哈哈:"您还不知道吧?宁总对酒精严重过敏,这一杯下去,宁夫人可有得帐要和您算了,来来来,我替了!"
"哦?"习郁看过来一眼,似乎对我没了兴致,见关峰将那杯酒一饮而进,也打起了哈哈:"关总对宁总真是呵护有加呀,恕我冒昧了......好酒量!看来我也不能居后......"

酒酣耳热,再清幽的场所都一塌糊涂,酒桌俨然成了又一个战场,关峰被习郁的人轮番劝酒,习郁也被关峰的人围得无暇抽身,我站起身,无聊的进入附带的休息室等候结束,虽然知道只要一出这间包厢就自然有人带我回去,可我并不想回去。

天不蓝了,是一种亮亮的丝绒般的灰,恰到好处的点缀着一些星星。风吹过来,驱散了沉闷的酒气,我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再缓缓的吐出去......

"在看星星?宁总好兴致!"身后传来习郁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
"抱歉,很晚了,内人会着急,宁洛先行一步。"讨厌!我在心里骂了一句,又不得不虚伪的微笑着,闪身离开。

"急什么?你我以后还要合作不是吗?男人当然要以事业为重,难免应酬多些......"习郁出乎意料的拦住了我,很无赖的往门上一靠:"何况关总不是也在嘛,他可以证明你没有沾花惹草,有他的解释和我的薄面,你夫人不会怪你的......小洛,你很神秘嘛!"
"习总说笑了!"我站住,那一声"小洛"让我心生警惕,不由得怀疑他的目的:"你我交情甚浅,自然不会合拍,而我不善交际也是性格使然,恕难做到一见如故。"

"呵呵......"习郁笑了,依然是那种用意不明的笑法:"不善交际?难怪楚家重大场合都是令妹代兄出席,姑嫂配合得天衣无缝,让人意欲博佳人一笑都苦无机会。"
原来如此!功夫下到了我这里,这习郁的用心实在良苦,只是白费了心机:"习总确是有心人呀,只不过宁家家风开明,不会做越俎代庖之事,只能让您失望了。"

习郁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像是我说了天大的笑话:"家风开明?这我倒确实期望......小洛,你比入学照看上去还小,真有二十三了?啧啧,这年头男人二十岁就被婚姻套牢,可真是少见!"
我皱起眉头,一言不发的往一边推他,真的该走了。

"不会吧?大男人连这点劲都没有......哎呀小心!"习郁靠在门板上纹丝未动,却故意将我闪了一个趔趄,然后抓住我的双臂:"果然弱不禁风嘛,所以才不去上课?我可是你的学长,本来以为自己是研究院唯一一个只报名不到校的特殊学生,谁知还有人更厉害,连毕业考试都不用露面!"
我用力隔开他的手,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这与你无关!习总,请让路!"

习郁不笑了,也没有让开的意思,表情挂上了讥讽:"戳到伤疤了?也对,想想看堂堂楚家的娇客居然连高中文凭都拿不出来,这可是天大的笑话,花钱买个研究生的头衔无可厚非。那个关峰倒是任劳任怨,真可谓得力助手!"

"习总过奖了,关某愧不敢当!"随着声音突现,关峰推开门进来,含笑指指腕表:"宁总,夫人打电话来催了。"
"告辞!"我只说得出这两个字,急步离开了这个让我羞愤难当的地方。
身后习郁的声音不依不饶的飘过来:"小洛,我说错什么了吗?"
......

关峰的车上,我闭目不语,半晌听他说:"宁总,您刚才有机会直接回去。"
所以被人当面讥讽只是我自取其辱?我冷笑:"直接回去就堵住了相关言论?只怕背后的风闻才够精彩吧!我可没忘从七年前开始,在别人眼里我就已经是楚大小姐精心饲养调教的小白脸了!楚家既然有脸宣称我是研究生学历,必然有办法应对他人的质疑!我只想知道我的高中文凭在哪里?"

关峰熟练的拐弯,进入那扇牢不可破的大门,将车停稳在台阶下,才冷冷回答:"因为涉嫌漏题,与您同批的毕业生都经过了二次补试,而您因病未曾参加,所以毕业证作废。"

什么?!我难以置信的看向关峰,关峰依然不动声色,看似恭敬实则强硬的将我拽出车子带进大厅:"宁总,您过于激动了,看来健康状况不佳,那就先休息一段时间吧,免得小妮小姐忧心。"然后吩咐四周肃立的人:"宁总休养期间,要避免一切打扰,等到宁总身体恢复才可以出门,不然......"

我骤然倒在沙发上哈哈大笑:"姓关的,你就直说把这个不知道安享荣华富贵的白痴关起来看好,在你下次来提之前不许放风不就行了?六年了,他们哪个不知道该怎么做?!你以为我和你家小姐结了婚他们就能对我另眼看待?你相信你的手下就这样糊涂不明白身为狱卒该做的事情?!"笑声中,关峰漠然离去,而我则在这个密不透风的牢笼继续漫长的无期徒刑。

笑够了,我也真的累了,无视刚刚摆好的夜宵起身上楼,想了想又停下坐回沙发,闭上眼等待。不一会儿,铃声响起,有人恭恭敬敬的递上一只手机:"先生,小妮小姐的电话。"
我接过来,尽量调整自己的情绪,让声音听起来不那样沮丧:"小妮?这么晚还打电话来,有事呀?"

"哥......"小妮的声音透过电话还是软软的,带着天使样的纯净:"我刚听峰哥说你......身体不太好,你没事吧?"
"没事!关峰怎么这么嘴快?你也知道他说话很夸张,"我对着电话挤出轻笑:"我只是有些累,休息一段时间就可以了,放心吧!你的功课怎么样?"

"还好啦,就是......哥你也知道卢浮宫要办特展了,琦姐答应带我在那边住到展览结束,需要四个月呢,所以我又把升级推到明年了,反正拿那个文凭又没有用。哥,你不会生气吧?"
生气?四年的大学念了四年还是一年级,我已经再没有了生气的能力!小妮小心翼翼的声音让我有些于心不忍,只能安慰:"没关系,明年就明年吧,文凭拿不拿是不重要,只要你觉得开心就好。"

"哥,我很开心,真的,因为你理解我。"小妮的声音哽咽起来,旁边听得出有人在轻轻安慰,然后小妮轻轻地、很认真地说:"哥,谢谢你成全我!"
......

哥,谢谢你成全我......
这句话在每次通话结束时小妮都会说。会很认真地说。
就因为这句话,三年前我终于认命,不再试图冲破这暗无天日的牢笼。

三年前,在我将满二十的时候,关峰终于把我从深山里那个与世隔绝的别墅带回了E城,说是小妮要替我好好过一个隆重的生日,我激动不已,傻傻的听话在楚家等待,谁知有一晚睡不着,在楚家的花园里看到了让我终身难忘的一幕:楚家大小姐楚琦和我的妹妹小妮正在热烈拥吻!当时太冲动了,上去就动了手,正好落入设计好的陷阱,小妮目睹自幼习武的楚琦被我打得"遍体鳞伤"而不还手,于是伤心愈绝,大声宣告此生就爱她的琦姐一人,除了琦姐终身不嫁,而"奄奄一息"的楚琦也"口吐鲜血"声称此生就爱小妮一人,除了小妮终身不娶!

我气得晕头转向,抬手就打了小妮一巴掌。这一巴掌的后果是从那时起,我再没能和自己的亲妹妹单独见过面。
一巴掌后,乱哄哄的场面冷了场,随即小妮哭喊着陪楚琦去"急救",而我,则迎来了关峰不遗余力拳脚相加的"教训"。

那次的"教训"很深刻,深刻到我的生日连带前后各几天都在意识不清中度过,但是我不知悔改的态度也很坚决,坚决到只要有意识,就要咬着牙拖着断腿断手爬起来去找小妮,直到再被"教训"得失去意识。以前我也不知道自己那么经得住关峰的拳脚,我想连关峰自己都始料未及,到了医生摇头的时候,关峰不再动手了,改用镇静剂,可是药效间隙,终于爬不起来的我闭紧了嘴巴,坚决没有吞咽下一口水一粒粮食。

人做事情都是凭着一股精神和惯性,在不能动弹时我想清楚了很多事情,如果放在现在,我大概不会那样执拗,因为已经认清了悲哀又无力回天的处境,可是那时只觉得被迫害的悲愤,还有鱼死网破的决心。我的生命被关峰用营养液维持了半个多月,医生再次摇头的时候,他让人注射进来大剂量的强心剂后拔掉了插满我全身的管子,我至今还记得他冷酷的眼睛,还有认为自己就要解脱的轻松。

仪器搬走了,日夜不离的看守和医护也撤出了,空荡荡的房间一色的白,我在仅剩的床上盖着白布单躺着,意识格外清醒,却不能动。我忽然有了觉悟,这里就是为我特设的灵堂。可是不一会儿,关峰又出现了,带来了小妮,小妮一进门就晕了过去,可奇怪的是我连担心她的兴趣都没有。在那一刻,我恨她。可是恨,也只在那一刻而已。

关峰弄醒了小妮,小妮在我床前跪了很长时间,反反复复的说"哥,对不起",直到我听不见为止。再有知觉的时候,仪器又搬了回来,无数的管子又插在了身上,日夜看守我的人中多了小妮。小妮不是个特别爱说话的女孩子,可那段时间,她说哑了嗓子。看着小妮悲伤地含了盈盈泪光的眼,我想起了四年前那个希望我相信她的校花,我该相信她的,可我却没有信,在那以后,我也再没有见过她。我猛然发现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孽。

关峰总是在很微妙的时刻说一句简短却很微妙的话。他说我这样"已经给小妮小姐造成极大的困扰"。说楚家一贯"对无法控制的事情以使其消失来处置"。说近日来"小妮小姐的态度已经大大影响了我家小姐的心情"。我最终咽下了小妮喂来的一口粥。

小妮的笑容不再凄惨,我还没有支撑起自己的力气,关峰带来楚琦的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楚琦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和我结婚"。关峰则让我明白拒绝的代价,他说"不这样的话,你去鬼门关转这一圈就没有了意义"。楚琦没有等我答复便离开了,小妮却激动地冲进来抱住我说"哥,谢谢你成全我"。我对关峰说"你们赢了"。

两个月后,在小妮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娶了楚琦。那一天,我见到的小妮是世界上最美丽最幸福的伴娘。那一夜,我遥望着灯影朦胧的新房,醉倒在伴郎关峰把守的斗室中。那一醉,嚎啕掉了我今生全部的眼泪。

我有了滑稽尴尬的身份,有了不必管理的公司,有了弄虚作假的文凭,却彻底失去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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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关峰说"你们赢了",然后再不抗争。我明白了从前的抗争为什么没有用,因为从一开始,我所有的努力都被游戏规则设定为零。于是我只能高考失利孤立无援,于是小妮注定升学无望耽于享乐,于是我们全部失去了正常生存的能力,于是我们只有依附在这场游戏中,痛苦着或者快乐着。

我知道这一切是一场随时会结束的游戏,不管我本身多么勤奋或是懒惰,只要身在游戏中,就是不变的初始状态,需要规则制定者来维系脆弱的生命力,而且,即使有朝一日游戏结束,我也没有潇洒抽身的可能了。
可是小妮说"哥,谢谢你成全我"。

可是小妮很快乐。至少她还有快乐的梦想,那么我的失去还发生着效力,这样得过且过,或者就是活下来的意义。
倒在沙发上,我怔怔的看已经中断的电话,直到有人拿走了它。我起身上楼,已经没有继续清醒的力气。
......

这一次的"休养"是一周?还是十天?我早已学会不去猜想,之前的几年已是如此模式,近三年来这样的"休养"照样是家常便饭。只要关峰没空理会这边的事情,我的身体就必须"休养"。直到关峰有空,或者楚家唯一的上门女婿必须露面。

好几个麻木不仁的晨昏过去了,睡醒了发呆,听到敲门就下楼吃饭,吃完饭逐字逐句的审报纸,审无可审就不停的折腾电视影碟机,折腾够了再疯狂的玩电玩,玩累了上楼抱着乱七八糟的书接着发呆,发呆到睁不开眼又睡觉,过程总是一成不变。敲门声准时响起,我下楼,看一眼晚餐,端起一碗汤一饮而进,又掉头上楼。这是程序,即使不想吃,也必须将食物过目一遍好歹塞些什么到胃里。如若不然,程序便会由看守用恭敬但坚决的行动强制执行,被他们从房间抬至餐桌强迫进食的过程如同一场闹剧,几次后,我杜绝了那种践踏自尊的可笑表演。

夜深了,好安静,从花园飘过来淡淡的清香。我清醒的躺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却培养不出丝毫睡意。这种状态就是混吃等死的最高境界吧?我几乎闻得到自己慢慢散发出来的腐烂气息。
"走开。"睁了很久的眼睛已经习惯黑暗,在房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淡淡出声。这也是程序,不定时的监测我是否遵循着程序。

可是这一次程序似乎出了错,推开的房门没有立刻关闭,反而开得更大,不该现身的程序监测者走了进来,然后反手关上了门。我有些诧异,随手将用来催眠的大部头百科全书扔了过去,随即冷笑:"不知道我的房间是禁地吗?还是发生了什么特殊情况赋予了阁下违反规则的权力?"

来人不为所动,很准确的接住书扔到了一边,自己则直接走过来坐到我的旁边轻笑:"抱歉,我真的不知道小洛的卧室是禁地,更不知道违反了什么规则,不过,也真的发生了特殊情况......你没吃晚饭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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