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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河 KIRA

时间: 2017-07-30 06: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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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的乘客眯着眼睛,正打量着沿途景色,突然敲了敲座椅的扶手处,马车一下子停了下来。车夫回过头,陪着笑脸,问:“徐五爷,您可是有什么吩咐?”

被称作徐五爷的人嘴角带着一丝笑,可那笑容倒像刻在他嘴边似的,文风不动,衬得他的亲切也含糊起来。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卖花的姑娘,说:“你替我叫她过来。”


车夫赶紧跑过去,不一会儿那姑娘便走了过来,神情落落大方,扬着脸,笑盈盈地问:“大爷您要什么花?”

徐五爷说:“你随便给我几朵。”

姑娘怔了一下,笑道:“大爷您这话真让人为难,您要什么花,几朵是几朵,教人怎么随便法呢。”

徐五爷也笑了起来,他稍微俯下身子,瞅着她,轻声道:“这倒也是,你给我四朵吧,花倒随便,鲜艳一点就成了。”

姑娘挑了四朵月季,轻轻嗅了一下,抿嘴一笑,然后才递了过去。

徐五爷也微微一笑,接过花朵,摘下帽子,就将花放在帽子里。他见那姑娘只是抿着嘴看他,于是冲她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扶手,马车便猛地行驶起来。卖花姑娘见他眼角尚带调笑,突然说走就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急得就要赶上去要花钱。突然一件东西顺风朝她丢来,正好落在胸前花篮里。姑娘拿起来一看,是用手绢包着的,她打开手绢,数了数里面包的大洋数目,半响不做声,突然咬牙恨恨地跺脚:“死人,钱多了没处使了不是,戏弄到老娘身上了!”一边说着,一边将大洋重新用手绢包好,小心翼翼藏好。那篮花被她顺手一扔,不知滚落到哪个街角了。


车夫回头看了看欢喜离开的姑娘,然后笑着对徐五爷说:“徐五爷,您刚才那一打点,翠红有半年不用去卖花了。”

徐五爷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打量着街上的行人,嘴角挂着那一丝暧昧不清的笑。

车夫见徐五爷不搭话,陪笑着继续说:“不过徐五爷您那么大的手笔,也就买那四朵花,真是只有徐五爷这么风雅的人,才做的这么风雅的事。”

徐五爷笑了笑:“你这么讨好我,无非是想多要点打赏。只是你徐五爷性子有些别扭,别人不想要的,我想着法子送也要送出去。倒是别人想要的,我却偏不爱给。”

车夫赶紧讪笑,说:“哪里。徐五爷能坐小的车,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徐五爷随便怎么打点,小的欢喜还来不及呢。”

徐五爷‘哦’了一声,然后笑道:“那我不打点,你欢不欢喜?”

车夫一下子苦了脸,又不敢说什么,只是陪笑着说:“徐五爷怎样做,小的都是欢喜的。”

徐五爷笑了两声,说:“既然你欢喜,那我也不方便扫你的兴了。”

车夫哪敢说什么,只恨自己多嘴,闷声地拉着车。一路倒也安静。

走到一个岔口,徐五爷突然出声:“去徐家大院,我记得是往这条路走,你怎么往那边去了?”

车夫没精打采地说:“徐五爷,您是很久没回这儿了吧。那条路很久以前出过一点事,之后有人总是看到晚上在那巷道的墙上,有一个女人的影子晃悠。这事传开之后,附近的人家都搬走了,那条路也没人走了。”


徐五爷轻叹了一声,说:“原来是这样。”

车夫偷偷看徐五爷神色怅然若失,于是又壮着胆子问:“徐五爷是很久没回家乡了吧?”

徐五爷沉默片刻,说:“大约是十五年了吧。”

车夫说:“哎,您离开的够久了。那徐五爷您现在回来,是为着什么事儿吧?”

徐五爷也不答话,只是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车夫猛然想起自己之前的多话,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遍。但想着既然车钱已经没了,却又不知道这位看上去喜怒无常的来头颇大的人要把自己怎么样。正惶恐间,他听到头顶上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倒像是刚睡醒:“我这番回来,打算娶房媳妇儿呢。”


车夫见他神色轻松,顿时放下一大半心来,赶紧陪笑说:“那徐五爷您之前在哪儿发财啊?”

徐五爷说:“发财谈不上,在广州做买卖。”

车夫笑着说:“听说南方的姑娘不错啊,模样也好,脾气又乖巧。五爷您没上心的?”

徐五爷笑了起来,顺手将帽子在扶手上磕了磕,那四朵十几块大洋买来的月季在尘土中打了个滚,被后面的车辆给压扁,不知碾转到哪段风尘里。车夫似乎有些心疼,又不敢多说,只是暗自咂舌。


徐五爷也没有留意,他将帽子重新戴上,淡淡地说:“听话倒是听话,可是我这个人啊,脾气怪,就是喜欢不听话的。”

2

徐五爷正要慢慢踱进宅院,一位门人拦住了他。“这位爷,您找谁?”

徐五爷看了一眼他,笑道:“这家是已经破落的差不多了,这架子倒还是摆的十足。”

那门人眉毛一竖,就要发作,倒是旁边那位门人瞅着来人气势不同,于是冲他使了个眼色,然后走上前,陪着笑脸:“这位爷,小的们不过是讨口饭吃的,您多包涵。”


徐五爷微微一笑,说:“你们也是尽守职责,说什么包涵不包涵呢。”他冲那位门人说:“你跟当家的说,就说老五回来了。”

没多久功夫,从院内走出几个人来。为首的那人看见站在门口的徐五爷,不怒反笑:“我道是哪里出来个老五,原来是你,你倒还真有脸回来。”

徐五爷说:“要是以前,还真没脸回来。不过现在嘛……”他扬着头,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一下宅院,又扫了一眼众人,顿了一下,说:“那可就说不准了。”

为首那人气的哆嗦,走前一步,怒道:“徐老五,你也不想想你以前做的好事,把你赶出家门,已经算是留着几分情面了。给你个面子,你倒上起脸来了?”

徐五爷笑了几声,走上前,说:“三哥,我做了什么好事,你倒说出来,让大家听听,也好给我评评理?”

被称作三哥的人气急,瞪着徐五爷,“你……”他声音哆嗦,却不能成言。

徐五爷哈哈笑了两声,走上前,搂住三哥,说:“三哥,这十几年没见,您脾气还是这么大。我跟您开玩笑呢,您也上心?”

三哥‘哼’地一声。“承担不起。”,肩膀一沉。不过徐五爷也不在意,笑了笑,收回搭在三哥肩上的手,说:“当年那件事,是您和族长给我留了几分面子,我徐老五也不是不知恩图报的人。现在出了事了,我能不回来报答么?”


三哥有些着慌,抬头忙说:“出什么事?你可别胡说。”

徐五爷笑了起来,说:“三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何况这样大件事情,想不知道都难。”他压低嗓子:“我看,我们还是进去说话吧。这事虽然大家背后都说的厉害,但真要大声嚷嚷出来,徐老五没什么,可三哥颜面上,怕是过不去啊。”


几人走进屋内,坐定之后,三哥冲徐五爷问:“你刚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徐五爷放下茶杯,笑着说:“三哥这么说就太见外了,我……”话未说完,被三哥打断:“谁同你是家人,谁是你三哥,当年在列祖列宗面前,已经把你从族谱删掉,赶出徐家。今天让你进来,也是当成客人,你同我说什么见外不见外!”


徐五爷微微一笑,说:“不叫三哥也成。只是三爷,您最近大烟抽的猛,小桃红那儿又闹了些事情,出了两条人命。偏偏三爷您运气又不太好,撞着对方比您横,这番折腾下来,家里没几个钱是真的。可就算没什么钱还债,主意也不能打到房子上面来啊。这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您连基业都卖掉了,百年之后,可怎么去见列祖列宗啊?”说完,徐五爷长叹了一口气,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徐三爷那边,脸色已是青一阵白一阵。


徐五爷继续说:“十五年前,是我对不住三爷,不该一时不慎,勾引了三嫂。”徐三爷站了起来,气的脸色发白:“你倒是给我说清楚,什么叫一时不慎勾引了三嫂。不是你想方设法勾引她,难道还是她想法设法勾引你不成?”


徐五爷笑着说:“小弟一时失言,三爷您包涵包涵。”他轻轻敲了敲靠椅的扶手:“是我对不住三爷,处心积虑地勾引了三嫂。虽然之后被三爷和族人赶出家门,但我受罚的甘心,一点也不曾着恼的。”


徐三爷瞪着他,说:“你几句话,倒撇的轻松。你可知明秀她、她……”话语梗塞,竟是再也说不下去。

徐五爷肃容:“我听别人告诉我,好在那些歹徒已经伏法,三嫂在天之灵,想必也……”

徐三爷冷笑一声:“伏法,伏法又怎样,明秀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徐五爷默然不语,半响之后,说:“所以我这次回来,是想为家里尽一份心意,也算是弥补当年的憾事。”

徐三爷说:“你怎么弥补?”

徐五爷说:“我这些年在广州做生意,倒是发了一点小财。虽然数目不大,不过也足以替三爷还了那笔债务,保全祖上的基业。三爷若是用得着,只要说一声,老五半点眉头都不会皱的。”


徐三爷沉吟一会,说:“倒难为你有这个心……”

徐五爷笑着接上话:“那要多谢三爷成全。”

气氛变得融洽起来,徐三爷旁边一老者问道:“你最近回来,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要办?”

徐五爷站起来,行了个礼:“二舅。”说出口后,又笑了起来,说:“看我,真是糊涂了,都忘记我已经被从徐家族谱上删掉了,这二舅称呼是不能叫了。只是小时候叫惯了,现在这么一来,倒不知怎么称呼了。”


二舅赶忙摆手说:“你帮徐家这么一个大忙,私下叫叫,也是无妨的。”

徐三爷在旁边不做声,徐五爷扫了扫四周,微微笑了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坐下来,说:“其实我这次回来,除了想为徐家出点力,也是想在本地找位好人家的姑娘,娶进门做媳妇儿的。”


徐三爷愣了塄:“原来你还未成家?”

徐五爷说:“在外飘零,哪有什么心思成家。”

二舅在一旁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能有这个心思,自然是好的。好人家的姑娘,我倒是知道几位,就是不知……”

徐五爷赶紧回话:“能够得二舅您费心,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徐三爷突然问:“既然你留在这儿,那打算住在哪儿呢?”

徐五爷说:“我在一品香顶楼,倒是定了个房间。待会我便去那儿,二舅若是有什么合适的人,派人去那儿叫我,总是可以找到我的。”

徐三爷犹豫半响,也不作声。二舅看了看他脸色,于是说:“你既然回来,何必住在旅馆里呢,平白让外人赚了钱财,也叫旁人笑话。徐家家境虽然中落,但是多一个人吃饭,也不至于承担不起。”


徐五爷赶紧说:“这怎么好。”

二舅说:“又不是外人,怎么不好。”

徐五爷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明天打点一下行李,就叫人送过来。”

二舅问:“你待会有什么消遣?”

徐五爷说:“我这么多年没有回来,想四处走走,看看有什么变化没有。”

徐五爷在小城转了大半圈时,晚饭过后也有一些时候,人群差不多已经三两散去,准备就寝。他四下看了看没人,就走到白天那条巷道上。那巷道白日已经冷清,晚上更是阴寒。徐五爷站了半天,也只有凉风飕飕,穿越街道而过。


徐五爷走到巷道口,说:“我听说在这儿会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想来应当是你。这些年来你应该一直不甘心,现在我特地来见你。”

夜晚寒意更深,徐五爷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酒瓶,也不喝,只是拿在手里。“当年是我对你不住,撩拨了你,又一走了之。听说你后来从家中偷偷跑出,想去找我,在半路上被几位歹徒劫杀。你的魂魄既然经常在这儿出现,想必这就是当年你含恨的地方。我今日特来拜祭你,你若真是心怀怨愤,为何不出来见我?”


一阵寒风吹过,徐五爷觉得衣衫有人拉动,他猛一回头,却见风吹的芒草频频低头,苍茫夜色,幽影重叠,倒真像一个人藏身其中。

徐五爷往那个方向走动几步,想起什么,又停住脚步,说:“我倒忘了,生人阳气太盛,冤魂一般难以近身。那么我站在这儿不动,你就算离我远些,我也可以听见的。你若真的在这儿,待会不起风了,你让那片芒草稍稍动一动,我便知道你也在这儿了。”


说完话后,徐五爷站在那儿,静静地等着。正好无风,但那片芒草纹风不动。徐五爷有些失望,他站了一会儿,突然说:“不管你今天在不在这儿,我还是要拜祭你一番。”徐五爷拧开酒瓶的盖子,洒了一些酒在地上。此时月亮正好从云中慢慢移出,酒撒在地上,在月光下泼成黯色的痕迹,像一道愤愤不平的伤口。


徐五爷沉默了一会,又说:“但有些事情,却是要事先说明。我知道阳间的事情,在阴间是瞒不过的。你若还未投胎,对我的事情,想必是知道的雪亮分明。既是如此,我也不瞒你,我这次返乡,是要做一番大买卖。说娶媳妇,也只是留在这儿的幌子。你在世的时候性子烈,现在不知如何。不过你也无须吃这干醋。你知道我脾性,就算我娶媳妇,同我平常买些胭脂水粉送那些女子一样,只是讨个欢心,没有什么特别。待我大事得成,那些名目,你若是不在意也好,着恼的话,我换掉就是。只是有一句话,我却定要说分明的。我要做的那个买卖,铁了心要成功。你若恨我误了你,在一旁观看就是了。若你对我还有一番心,能够助我,也是好的。但若你因着怨愤,要阻我拦我,怕是我对你的一点旧情,也要留不住的。”


徐五爷说到这儿,停住不说。此时万籁俱静,偶尔有风吹草动声音。徐五爷茫然站了半响,突然叹了一口气:“我说这些做什么呢。你现在若不在这儿,我说这番话如同自言自语。你若真在这儿,难道我这番话可以吓得到你?我那天早上离家,见你站在楼上,朝我微微的笑。当时我以为你死心了,哪想到你那时就拿定主意要偷偷跟随着我。三哥他们提防着你会寻短见,以为事情败露,你定是羞愧难当。他们哪知你从一开始,就从未曾有轻生的念头。你脾气刚烈,又有主见,一旦决定就不再更改。你一门心思要来找我,结果却枉死在路上,想必死的时候心怀苦怨。不过我这十五年来没有婚娶,也算对你的住了。”


这时从墙头传来悉娑声音,徐五爷一惊,反而镇定下来,那时他正好站在墙角附近,于是稍稍退后,将身子藏在墙角处,看着对面的墙头,慢慢探出半个脑袋。那时月亮完全从云彩中移出,月光印得墙头明亮,如覆白霜。那人顶着满头的月光,双手攀着墙头,轮廓渐渐呈现出来。月色如酒,越发显得那人眉秀鼻挺。那人四顾一下,以为没人,也不急着下来,而是盘腿坐在墙头上,左顾右盼。月光在他脸上投影交错,像是一首小曲儿,顺着他脸庞落到衣衫,再沿着衣衫流泻下来,落在地上,连回音都是温柔的调。那人想了想,回过头看看身后的院子,抓了抓头,突然轻声笑了起来,他声音是少年的清,又带点尚未分明的绵软,自言自语道:“不管怎样,倒是睡了一场好觉。”
他话音还未落地,突然翻身落下。那动作过于突然,以至于像不小心掉下来了,可是徐五爷看他身形轻盈,如同一张纸在空中飘落。月光像一张细密的网笼着他。彼时巷道安静如一座古宅,远处的风吹过来,经过芒草的声音都清晰可辨,可是近处这人,他从墙头落在地上的声音却几不可闻。


时值深夜,又是荒无人迹的街道,突然从墙头飘落一位秀气少年。徐五爷心想:“难不成是见着鬼了?”可再看他脚下,却是有影子的,可见不是鬼了。那人站定之后,徐五爷定睛细看,只见他少年身形,身着黑色对襟小褂,正拍打着衣衫,那双手在衣衫的衬托下,尤为纤细。裤脚在脚腕处收住,显出脚腕比同样男子也要细小很多。徐五爷心中一动,想:“今晚是月圆之夜,莫非是狐狸变幻人形,出来游玩?”徐五爷于是又细细打量那少年,却仍旧不敢确定。如果是平常少年,倒就好说多了,这时便施施然走出去,与他结交。但要真是狐仙,冲撞了狐仙,若又是个小心眼的狐仙,倒不知要被如何报复。但看那少年,像是等谁,靠在墙边,有一脚没一脚地踢着路边小石块。石块撞到对面的墙上,发出砰砰声音。此刻月光如泻,却又不是普照大地,倒像是怀着不可告知的偏心,在别处都是轻描淡写的点点月光,余着大段空白,但在他身边,却是泼墨密雨一般,细密般地勾画出他面容轮廓,就算是留白,这留的也都是欲言又止的浓情密意。那少年没等多久,不耐烦起来,抬头看了看夜空,喃喃道:“他们应该早走了吧。”徐五爷想:“哦,原来他是落单了。”只是那‘他们’,却不知是指人群还是异类。那少年又等了等,想了一下,自言自语道:“看来是先走了。”他有些焦躁,来回走了几步:“完了,一定会被他们嘲笑的。”于是小石子也不踢了,靠在墙头,似乎在冥思苦想。徐五爷想到:“我要是现在走出,问他有什么烦心之事,我可否助他一臂之力。就算他是狐狸变的,想必也不会唐突。”想罢就打算走出,可看到月色下他沉思烦恼的脸,委实秀气可爱,不由又停住脚步,含笑观望起来。那少年烦恼一会,突然想起什么事情,猛地站直了身子:“糟了,这么晚了,大哥一定有一番唠叨的。”话音未落,他已经朝巷子的那头跑去。徐五爷未曾离家之前,也知那条巷子,往常还有人行走的时候,都是嫌有些偏僻。巷子那端固然有一条小径,姑且不谈那小径荒凉,已经多少年没人行走,就是那小径周围,都是荒野之地,再不远处,又是一片荒冢。若真是普通人家少年,回家的话,应该朝着徐五爷方向跑去,那才是人烟稠密的地方。徐五爷见他朝巷子另一端跑去,脚步轻快,又听不见脚步声。而人影在巷道拐角处一闪,就再无声响,只有风声泠泠经过。徐五爷站在巷道口,茫然若失。“他到底是狐仙,还是个普通少年?”想来想去,反而越发糊涂起来。他这番来,原本是来拜祭明秀,明秀并未现身,却遇上一位不知是人是狐的少年。徐五爷呆呆站了半响,长叹一声,怅然离去。


徐五爷搬回徐家,瞅了个空子,找一个小厮过来问话:“你们这儿,可有闹过什么狐狸?”

那小厮一愣:“狐狸没有,徐五爷,鬼倒是闹过好几次。”

徐五爷说:“可是孙二家那条巷子?”

那小厮赶紧答话:“徐五爷,您怎么知道的?没错,就是那家巷子。”

徐五爷瞅了一眼他:“你来这小城多久了?”

小厮陪笑着说:“没多久,才两年。”

徐五爷说:“我就说呢,找你问话,耽搁我功夫。”他没好气地挥挥手:“你下去吧。”可是事后徐五爷找了几个本地人问过,也说鬼是闹过几次,但狐狸的事却是没有听说过的。即使找年老的人说,牵扯出来的,都是地点含糊时空暧昧的野史。那位眉目灵动的少年,分明是涉世未深的模样,周身上下哪有那些陈年旧史的腐气。若是狐狸,也应该是道行尚浅,刚刚能够化身人形的幼狐。大约是那日他撒娇耍赖,终于得家族长辈许可,能与那些兄长约好一起来到人间的集市游玩,然而那幼狐一响贪睡,错过了集市繁华,兄长找不到他,也自得其乐去了。他费了一番功夫,软磨硬泡,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机会,却因为贪睡错过,兄长们怕他吵闹,懒得找他,就自顾自回家了,剩下他一觉睡醒,匆忙踏着月色回去。回去之后,自然少不得一番小孩脾气,在长辈面前告状,说兄长不够义气,却被他们一顿嘲笑:“谁叫你贪睡错过了。”他恼怒起来,独自在一旁生闷气,大家看准他年小,忍不住要戏弄他,合伙不搭理他,又故意在他面前玩闹,撩拨他。那幼狐正是少年脾气,贪玩心切,能赌多久的气,没多久自己倒是忘记刚才忿忿,又缠着那最是容让自己的大哥嬉闹起来。想到这儿,徐五爷嘴角微微挂着一丝笑,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桌子,轻声道:“你若真想到人间游玩,我可以陪你呀。”话刚出口,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心中暗自庆幸身边没有闲人,若被他们看见自己刚才的走神,以及那番没头没脑的自言自语,想必愕然之余,背后少不得要偷偷耻笑。


过了几日,仍旧打探不到这小城闹过狐狸的消息,而身边来往的人,也说未曾见过这样模样的少年。后来手边事物繁多,又有许多应酬,慢慢地徐五爷也就淡了这条心了。


3

一日远房的某门亲戚前来拜访徐五爷,小厮听到他名号,撇了撇嘴:“当初徐家败落的时候,他陈二爷是听到徐家的名号也要回避三舍的,现在倒好,厚着脸又跑来认亲戚了。”


徐五爷笑道:“这算什么厚颜呢,我现在算起来,也不是徐家的人,他这次来,怎么说也只能说是结交,算不上攀亲戚的。”

小厮被这句话堵的呐呐无言,正要退下,徐五爷叫住他:“这个人怎样?”

小厮一愣:“什么怎样?”

徐五爷有些不耐烦地说:“这人言语有趣吗?”

小厮摇摇头,说:“这位陈二爷自命风流的很,见着漂亮的女人,那舌头转的比鹦哥儿还快。可徐五爷,实在不是我背后讲人坏话,听这位爷说话,感觉面前一堆锅盆响着,您好不容易把锅按住了,那边盆又开始折腾。”


徐五爷失笑出声:“这样啊。”他点了点头,对小厮说:“那你帮我招呼招呼他,说我今儿兴致高,正要去听戏,现在他来了,可正好,叫他赏个脸,同我一起去看戏。”


小厮怔怔地说:“徐五爷,怎么先前没听说您要听戏啊。您现在去,怕是没什么好戏。”

徐五爷叹了口气:“傻子,我这不就是要他不说话么。”

徐五爷去剧院的时候,戏已经开始一会了。徐五爷看了一会,对身边的人说:“这戏倒也平常的紧。”

陈二爷陪笑说:“那是,徐五爷您大江南北都走遍了,什么好戏没见过啊。”

徐五爷说:“那也未……”他突然停住说话,盯着台前的人。陈二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着对徐五爷说:“这白玉堂扮相不错。”*

徐五爷也不做声,突然他轻笑了一声。陈二爷不知他为何发笑,有些纳闷地瞅着徐五爷。可之后徐五爷就不再说话,只是盯着台上,嘴角自始至终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陈二爷也不敢多声,纳闷地听完了这出戏。


戏结束的时候,徐五爷坐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开口的打算。陈二爷自然也不敢动,正在暗自叫苦中,这时剧院经理文经理往这边走来,他看见徐五爷,赶紧走过来,笑道:“徐五爷您今儿有空?”


徐五爷抬头,看见是文经理,也笑着回礼。两人东拉西扯了一番话,徐五爷闲闲地说:“这位演白玉堂的,倒是面生的很啊。怎么以前从没见过。”

文经理赶紧说:“他叫关小楼,今儿这出《花蝴蝶》,是他头一次挂牌,所以徐五爷您面生。不过徐五爷,您看关小楼他怎样?”

徐五爷也不作声,只是淡淡地笑,手里那把扇子,被他从头到尾细细地来回抚摸好几回,半响才慢条斯理地说:“……倒真是只俏蝴蝶。”

文经理一听,赶紧陪笑说:“徐五爷您好眼力,要不我叫小楼出来,陪您一起吃顿饭?”

徐五爷摇了摇扇子:“这就不必了。无缘无故地,我请他吃饭,却也不太好。”

陈二爷这时明白过来,赶紧说:“徐五爷不愧是个风雅的人,捕蝶的乐趣,自然是在抓放之中它的扑腾。像文经理那样的做法,一把抓下来捏住,其实最是无趣了。要是一开始就打草惊蛇,哪里能像徐五爷那样领却到个中妙处。”


徐五爷笑道:“陈二爷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打的什么主意,都是瞒不过陈二爷的。”

陈二爷马上颜面得意起来,但嘴上还是谦逊几句:“哪里,哪里。”

徐五爷见尴尬地站在一旁的文经理,笑着问道:“那位关小楼,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文经理见有表现的机会,赶紧说:“关小楼他还有一个哥哥,叫做关玉楼,也是唱戏的。再过伙儿的《界碑关》,就是关玉楼的。除此之外,他们在这儿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徐五爷说:“我记得以前没看见过他,他们不是本地人吧,是后来搬来的么?”

文经理说:“徐五爷您好记性,他们的确不是本地人,听他哥哥关玉楼说,他们似乎是东北那边的,后来出了一点变故,所以流落到这儿来了。家里亲人,好像也只剩下他们兄弟两人。”


徐五爷扇了下扇子,说:“我看关小楼,他身手是敏捷,但是下盘不太稳,有些浮。他是不是练功不太勤快?”

高老板站正了说:“徐五爷您真是好眼力,关小楼这个人,身手灵活,真是没话说。就是小孩子脾气,还没有收心,时刻挂念着玩。但是他的弹跳的功夫却是好的。说起来也是,多少人勤勉练功,就他又爱玩又不上心,可碰着祖师爷偏心,偏要赏他这口饭吃。”


徐五爷瞅着台上,笑着说:“我瞧他就是爱玩的模样。”

文经理心中不以为然,想:“头一次见面,你怎就看出人家爱玩不爱玩了。”但口中仍是唯唯诺诺,说:“徐五爷您说的是。”

徐五爷站了起来,准备走人了,临走之时,笑着对高老板说:“文经理,以后劳您费心了。”

文经理赶紧说:“徐五爷,您只要说句话,就是兄弟份内的事情,说什么费心不费心呢。”

徐五爷说:“那就有劳了。”身后跟随着陈二爷,慢慢地踱出了剧院。

*。《报仇》里面关小楼挂牌的是《花蝴蝶》,题材取自七侠五义,讲的是捉拿采花贼花蝴蝶那一段。书上白玉堂是没有出来啦,但是对于剧目,有的资料上有白玉堂,而有的资料上没有白玉堂。对于关小楼在里面演的是白玉堂还是花蝴蝶(花蝴蝶是主角嘛~)——也是找不到一个统一的资料可以明确下来。因为在某些资料上看到白玉堂和电影中关小楼扮相一样,但有些资料花蝴蝶也是那样扮相——这就糊涂啦。不过由于我喜欢书里的白玉堂,所以就让他在《花蝴蝶》里当白玉堂好了……


还望熟悉这个剧目的人赐教^^

4

过了几日,徐五爷听闻胡大帅请他过去。徐三爷他们不安地在房中走来走去,不断嘱咐徐五爷:“老五,胡大帅权大势大,你说话可得留点神,别不小心得罪了。”

徐五爷笑道:“那是自然的。”

待徐五爷过去的时候,看见剧院的文经理,以及金老板他们都在那边,当中坐着一个身材肥胖的人,徐五爷想这就应该是大帅了。于是走上前,笑着说:“胡大帅。”

胡大帅一皱眉:“你认识我?”

徐五爷心里暗笑,想:“这几个人我都认识,就你一个,不是你还是谁。”但嘴上还是笑着说:“虽然不认识,但这样的气派,除了胡大帅,又有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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