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唯美浪漫 > 最新唯美 > 樾上晗光+番外—梁上君

樾上晗光+番外—梁上君

时间: 2016-04-11 17:45:00

文案:

上阵杀敌七余载的吴樾不曾想过,四年前曾有一个傻乎乎的吃货一直兜兜转转想要跑到自己身边勾搭自己。

无论用尽各种手段都甩不掉的人,在不经意间,看到那弯弯的笑眼里自己那副冷漠如斯的神情褪变成满满柔情。

有些感情在改变,他恐慌地想要避开推开,却在真正分别时才晓得,所做的一切,只能是在那吃货面前耍手段,告诫他不要越雷池而已。可若他不在,这段自己都不晓得会如此深刻的感情,该如何安葬呢?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不可能,他是有目的的来勾搭,他又怎么能不被勾搭呢?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 怅然若失 破镜重圆

搜索关键字:主角:方晗,吴樾 ┃ 配角:韩镜,楚歌 ┃ 其它:

第一章

连续几天的风雪终于将燕国皋城最后的一束红梅掩盖,六角冰花所抚触过的世界银色苍茫。

外面是白雪皑皑北风萧瑟,茶馆里却是花影重叠笙歌漫漫。

楼台上演的正是贵妃醉酒里的第三场,浓妆艳抹的戏子轻盈地一圈圈旋转,女花褶子、红帔、女蟒云肩黄色穗、凤冠珠帘鬓花、及腰长发层层飞散开,犹如一朵开得盛大红艳的花盏摇曳。

台下传来阵阵不间歇喝彩。喧闹声中穿着宋锦的青年稍稍挑了挑眉眼,十六骨象牙折扇在手中敲了敲,隐入衣褶里的金丝蝴蝶在隐约穿过镂花窗格的光线中刹那灵动起来。

“若不是今日遇见,我倒不知吴兄有这样的好雅兴。”

“闲来无事罢了,算不上雅兴。”吴樾将手中青花瓷茶盏搁放在茶托,四分之三的侧脸没有任何神情,棱角分明的五官英气逼人却透着几分冷峻。

一段时间的沉默,直到戏剧落幕,吴樾在经久不息的拍手叫好声中起了身,水蓝色蜀锦上的雨丝纹似要纷纷坠落。

韩镜望着吴樾的挺拔背影,嫣红的唇弯成一个弧度。手中折扇又是哒、哒、哒规律地敲了几声。

雪花还在下着,屋檐下拴着大大小小透明的冰柱,吴樾将身上的鹤氅收紧了些,白雪映照得他的面容赛白,雪地上留下一串紧凑的脚印。

鹤氅忽然被人抓住,吴樾皱了皱眉头,两道斜飞的剑眉终于有了些弧度。

眼前这个皮肤雪白两颊被风吹得有些绯红,用小爪子扒拉着自己衣服的少年正抬起一双滴溜溜的黑玉眼睛望着自己。

北风迎面吹来,时不时灌进领口,有些冷。吴樾正要开口询问少年,却看见少年的大眼睛转了一圈,睫毛在风中抖动,抖落了几朵雪花,饱满的唇一张一合,带着稚气未脱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英雄,能否借我一个铜板?”

虽然吴樾觉着一枚铜板确实不算一笔大数目,甚至可以说小的可怜。然而,吴樾并不希望这笔小的可怜的数目被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所以,为了搞清自己的铜板是用作何等用途的吴樾问道,“你要这一枚铜板何用?”

少年指着不远处正在叫卖冰糖葫芦的小商贩,再指了指自己干瘪的荷包,似乎很想快点说清楚但是就是说不顺溜,“我的铜板,不够买、最后、糖葫芦……”

吴樾用自己强大的语言组织能力瞬间将他的话拼凑好,顺即由腰间锦囊取出一枚铜板递给少年,少年果真立即松了爪子,两手抓住铜板,欢喜地朝那小商贩边跑边喊,“大叔,等等我,最后一串是我的、是我的……”

吴樾将自己被抓皱的袖口抚平,繁复的花纹在关节分明的手指下缭绕。无奈望着少年穿的圆滚滚的身形叹了一口气。这个铜板,尚可算值。

走了没几步,少年再次追上来,漆黑的发红润的唇在雪花飘飞中离稀朦胧。吴樾似乎有些不耐烦,“你又有何事?”

少年拿着糖葫芦怔怔望着吴樾一会,然后恍惚想起自己的正事,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一个卖字帖画的书生坐在角落看着《论语》,飞快跑过去讨了一小张废纸,又借了笔墨写了字,这才满意地回到吴樾面前。妥善地将那张废纸放在吴樾的手上,笑嘻嘻地露出两颗虎牙解释着,“是我的住所,你可随时来寻。”

说罢,冲吴樾挥手道别,因着少年的衣服是月牙白,于是很快消失在白雾蒙蒙里。

吴樾不大仔细看了废纸一眼,觉着除非自己是吃饱了没事做才会为了一枚铜板上门追债。

身后响起几声不着调的笑声,有人用折扇轻轻拍着吴樾的肩头,“我就在想这么多人,他怎么就偏偏向你吴樾吴少将军借钱呢。”

吴樾将捏成一团的废纸无所谓地扔在雪地里,鹅毛大雪顷刻将它埋葬,对上韩镜充满不明笑意的双眸,淡然道,“或许是我长得正义,让他有借钱的安全感。”

“……”

第二章

吴樾被召去皇宫的时候,想着这又是一场不可避免的国家政事。

十个月前,由他父亲吴斌挂帅同离国将军沈韵在燕离两国交界处的碧苍河进行国与国最后的存亡之战。历时八个月一十三天,燕国大获全胜,离国归入燕国版图。

楚歌,这个年仅廿三岁的燕国皇帝,年轻的身体里强大的野心完全不能同他的年纪划上等号。

快要到殿堂的时候,吴樾整了整自己的衣冠。还未登堂,便看见已经有三个大臣在等候,分别是方竟、林广,还有一个便是他的父亲吴斌。

而刚刚还在脑海中出现过的年轻皇帝正坐在高位,九旒冕珠将迎面的光线挡住,在曲线柔和的面庞留下一方完好的浅色阴影。旁边站着的,正是前几日才见面过的韩镜。

果不其然,这位野心勃勃的皇帝谈笑风生地说出要同梁国结盟,将陈国纳入版图的决议,不动声色地问台下臣子的建议如何。

所谓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有再好的反对理由也抵不上一句皇命。纵使台下三位开国将军觉得拿下陈国实属不易,若真开战,也只能是一场苦战。

皇帝敏锐的目光洞悉着台下所有人的心思,手指在扶臂上哒、哒敲击,在空旷的殿堂里犹为响亮,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决定。

“吴樾,你领兵。”

台下三位开国元老面面相觑,望向皇帝再望向吴樾,目光、表情都十分复杂。

说实在的,吴樾虽然有熟捻的战场经验,也确实战功赫赫血气方刚,可若要独当一面去攻克陈国这种军事国力都可以同燕国相抗衡的国家,却不得不担心他年少意气用事,不够有经验处理。

强国与强国的对战,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关乎燕国日后的前景命途,只要一发动战争,却是必定要以“赢”字为最终目的的。

三位开国元老心里思绪万千,正要说出反驳之词主动请缨时,皇帝再次开口,“朕的丞相,韩镜。你的军师。”

身着鲜红官袍的韩镜冲吴樾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雕梁画栋的大殿内霎时鸦雀无声。

韩镜,原是燕王楚歌未继位时的幕僚。先王燕君一共十五个子嗣,而楚歌排行十二,人称他“十二郎”。论长相,他不及三皇子。论才情,他不及五皇子。论智谋,他不及六皇子。照理说,皇位是怎么轮也轮不到他的头上。可出乎意料的是,不论朝野或是民间,他的赞声口碑却是众皇子里头最高的。先帝驾崩时,拟下诏书,改十二皇子楚歌即位。

直到登基大典,楚王封了身侧那眉眼俊朗、风度翩翩的少年郎为宰相时,众人才晓得楚歌能够坐拥天下的缘由,这少年郎正是他命里的贵人。

就如同《史记》里刘邦那典故说道“我治国不如萧何,出谋策划不如张良,带兵打仗不如韩信,然他们皆为我所用。”

想当初,十五个皇子觊觎着那把龙椅,觊觎得眼睛都红了。明争暗斗、刀枪暗箭、你来我往,又有谁能够晓得,那最不起眼平平凡凡的老十二有朝一日能够将他们个个赐死的赐死,囚禁的囚禁,镇压的镇压呢。

果然是,皇家的人啊。

而今,皇帝将韩镜这个宝贝挖出来给吴樾,这份大礼重得让人推脱不掉。甚至可以说,台上那个狐狸皇帝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从皇宫出来的时候,天空已经暗沉,仍旧飘着细碎的雪花,落在脖颈已经完全没有知觉。

吴斌同方竟乃是世交,皆对吴樾第一次领兵就中头等奖的事表示无可奈何又胆战心惊。

商讨一番后决定到比较近的方府上研讨战事攻略,当然,这主角自然少不了吴樾。

吴樾虽然跟从父亲打过不少仗,可这其中的打仗的方案策略实属头痛,俗话说前人之鉴,后人之师。同老前辈学习一些必备技能也是好的。

然而,他却不知道,这一趟行程,成了他此生最大的困惑。

第三章

抄手回廊前结成薄冰的锦鲤池里隐约可见几条花鲤游弋,池岸的九重葛、山茶、腊梅在北国的风中簌簌作响。书房窗纸有烛火的光芒在明暗波动,里头的三人正讨论到《孙子兵法》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战略,门外响起一道傻蠢的笑声,“哈哈,小白小白来追我啊,追到了肉骨头就是你的。”

随后,过道里传来一连串由远渐近笃笃笃响亮的脚步声和后边白久小白汪汪汪的渴求兴奋声。

书房里的三人同时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等噪音到了微不可闻的时候,方竟正要讲《史记·项羽本纪》里的破釜沉舟战略时,门外又响起那令人忍无可忍的嬉闹声。

吴樾细听觉着这声音有些耳熟,脑袋里还未将声音与人物对号入座,就看见方竟额上有青筋凸起。

叮——茶杯被重重搁放在茶托,冗长得像是拉长的戏调,在层层递减中与空气融合一处。“方晗,带着你的狗给我进来!”

门外的声音果真戛然而止,一番磨蹭以后,带着几片飘零的白色冰花,有人推门进来。

少年同小白久依偎在一处,将整张脸藏在白滚滚的兔裘里,只露出两道青烟似的眉。

吴樾觉得这个身形略略眼熟,可始终记不得在哪里遇见过,直到少年眼角的余光从吴斌落在吴樾身上,小小的两根食指在空中起起落落,“啊,你、你、是你。”顿了一顿,他跑到吴樾身边安安分分坐好,踢了踢小白久,示意它不要拿屁股坐在自己的鞋面上。端详着吴樾,然后冒冒失失地开口,“这几天我一直在掰着手指等你来。”

“每天睡着前都在想着你什么时候能来。”

见吴樾没有回话,他又继续说,“本来想着如若今日再见不到你,我便要去寻你来着。”

“可是今日你就来了,我也就安心了。”

这番话说的真情实意,可硬是叫吴樾拿着茶盏的手抖了一抖,额上有虚汗。听得原本茫然的另两老爷子瞠目结舌。这种话怎么听怎么像情窦初开的少女对思慕少年所倾诉相思之情。

这一下,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好了。方晗懵懂地眨巴着那双纯真无邪的双眸,似乎有点疑惑。

天空黛青,枝梢处的琉雀扑拉拉飞起,常满灯一盏盏点亮,书房里的肃穆气氛终于在吴樾漫不经心的解说中缓和下来。

方竟看着正吃着桂花糖蒸栗粉糕吃得欢快的方晗默默扶了扶额。

吴斌对于方晗的印象很是寡淡,只记得方竟曾说过,他原有一子,可是在不足月的时候便有一个眼瞎的长门僧站在方府门口,如何赶也赶不走。一直说着贵府少爷放在方府难以养活,即便歪歪斜斜养着了,也养不活十八岁。吓得方竟一连几天的噩梦,直到第四天才下定决心将方晗交与旁人养活,这才平平安安度过了十八年光载。

可想而知失而复得的方竟对这个十八年不在身边的儿子是有多疼爱,恨不得将天上的明月星子的都挖来给他,只要他开口。

所以,当方晗听见吴樾要挂帅出征时,两只粉白的耳朵动了动,举起手来叫着,“我要同吴樾一起去!”

尽管方竟和吴斌好说歹说苦口婆心地将出征所有不好的内容一条条列举出来,而且还列举了最最戳中方晗软肋的一条,从军只能吃干粮啊干粮!

结果,方晗淡定地说,“没关系,我可以带储备粮。”

临走的时候,方竟送吴樾吴斌到门口,拍了拍吴樾的肩,道,“别看晗儿一副傻愣愣的模样,关键时刻还是能够发挥作用的。而且,是你无法预料的作用。”方竟说出这话的时候,目光有些狡黠。

吴樾越过方竟的肩头,看向他后面正啃着瓜子仁酥饼的方晗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然而方晗突然停止啃食动作,红艳艳的唇扬起望日莲般灿烂的笑容。

吴樾森森觉得,方晗关键时刻发挥的作用,就是帮忙吃军粮。

第四章

这支由骑兵、步兵、弓手和弩兵组成的四十万大军被皇帝亲笔封号“常胜军”。以十万为一个单位,分别攻打陈国的邵阳、方洲、洛城、夏襄。

而由吴樾主力的十万大军以攻打夏襄为主线。

皇帝站在城楼上为将士送行那天,琉璃瓦盖就的宫殿上有一方灿金的昪日东升,厚重堆积的云层被照透晕染成橙绯色,金粉做的阳光在冰雪消融后的青石街熠熠生辉。

年轻的皇帝逆光的脸比寻常还要柔和,光芒藏进发间,绽放出几点白金光晕。

燕字的旌旗在空中猎猎作响,染红半条皋街。韩镜回眸似乎想要透过间隙望见城楼上的那人。而当他由马上转身那刻,那人似乎早就等好这个时刻,从高耸的城楼上投来一抹微笑。

那就像一朵飘摇在空中的柳絮,韩镜将它小心捧在手心,妥帖安放在心口。

******

方晗在城门口巴巴等待着吴樾,一边坐在石墩上一边嚼巴着刚买来的梅干菜烧饼。等呀等呀,等到日晒三竿的时候,还是不见人影,甚至是一个跑龙套小兵都没出现在他的眼皮底下。

随手逮了一个酱油小哥,问道,“常胜军怎的到了这时还未从皋城里出发?”

酱油小哥很客套礼貌的告诉他,“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出发了。”

手中咬了几口的梅干菜烧饼从手中毫无征兆掉落,方晗难以接受!

想起方府那晚,吴樾站在回廊处,殷红的官袍和头发上是朵朵雪花,他修长的食指和中指搁放在唇上,眉下眼窝成了深邃的海洋。

方晗微微被他美色迷住,将咬了只剩下一口的如意糕鬼使神差地送到他面前,讨好的问他要不要。

结果吴樾的眼窝阴影更加深邃。

摇了半条尾巴的方晗终于知道自己被赤裸裸无视后,又聪明的挑了一个不让对方无视自己的话题,“你们何时出发?”

然后,吴樾有一段时间的无声无息,之后一本正经道,“三日后,巳时。”

方晗激动的拼命点头摇尾巴,“你相信我,三天后我一定会带够储备粮在城门口等你的!”

再然后,你懂的……

方晗现在有些后悔,这种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的说的不就是他吗。心里说了三十八遍的我真蠢我真蠢我真蠢。

回头想想吴樾那本本分分负责任的高大形象,原以为是个三观正直的好青年,没想到倒学会了如何骗人,而且还骗得如鱼得水。

果然,是他太相信那只披着羊皮的吴樾狼了。

酱油小哥见他许久没有做出响应,很好心的问,“小后生可是记错了时辰,错过了饯别?”

方晗无视他剁了剁脚,踩歪了一株刚看到蓝天白云的小草,仰天长啸,“吴樾你这个大骗子、大骗子、大骗子——”

吴樾甩掉方晗的时候,大概没能猜到他会固执追寻而来。可惜方晗并非常年习武之人,自然是不能同身强力壮的青年战士相提并论。即便追上来,之前拉开的距离也不是能轻易赶上的。

方晗想着要不要雇佣一辆车来,他知道这的确不妥当,所以也没有用身体力行。

实在累得不行的时候,他也是会在雪未蒸发干净的石头上歇一歇,尽管坐的时候会浸湿他的衣裳让他结结实实打了好几个喷嚏。揉了揉走得发痛的脚踝后,起身从行囊拿出紫薯馅馒头,一边走一边咬着吃。带的竹筒水喝光了,他就将树叶上积攒着的雪花打落,存放进竹筒。

一路寻着地上常胜军留下的痕迹,然后计算着相距的路程。他望着头顶层层盖盖的枝叶,有几分庆幸还好是在冬季,没有毒虫。夜晚降临的时候,他是不敢一个人靠在树干上睡觉的,只有爬到树上,找个硬实的枝干躺一晚,虽然树干上的疙瘩常常咯到他的背让他睡不好觉,也有一次差点从树上摔下来,但只要一想到吴樾就在前方不远,他重新拍拍自己弄脏的衣服,再次前进。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原本就没有多大日光的天空又开始飘雪,整个森林由地底升起雾气,模糊所有路线行径,只依稀留下树干影子。方晗心急如焚地找寻足迹,想要将浓稠的雾气赶走,可发现这只是徒劳。

雪花大朵大朵下在他的头发肩膀脸颊上,他忽然开始觉得寒气由破了好几个血泡的脚底冻结上来,一直冻到他剧烈跳动着心脏,将原本一切的晴好封锁在透明的冰晶里。

他在想自己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让那个自己想了四年的青年稍微能够看一眼自己,稍微能够在他的生命留下一点点属于自己的足迹吗?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执着一件事情,所有的事物都有一个因果关系,与吴樾的不期而遇,大概就是这段故事的因,也就成了他所执着的信念。

他十五岁的时候,有一次偷偷从俊林山偷溜出来翻了几座山头跑到皋城想要看看心目中日日夜夜想着的方府是如何模样。到了皋城,正好赶上吴家凯旋的军队,满天满地都是张扬的燕字红旌旗,光洁的青石砖倒映出对称的世界。他在人潮涌动衣香鬓影间正好望见端坐在绝影马上的吴樾,一身象牙白银鳞片冷色调甲胄,手上握着方天画戟,戟上寒光涔涔,将他好看的眉眼薄凉的唇色都一并裹在飘渺冷清里,余晖浅浅飞花靡靡,看起来是那样不真实。

以至于后来被师傅逮回去禁足在俊林山三四年,那些年,他忘记过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事情,却唯独没有忘记过遇见吴樾的那天黄昏,即便这个记忆中的少年他已经记不大清眉目如何,棱角如何,可是依旧清楚记得,他跨坐在马上,手上握着画戟,有着高挑的神情。

方晗抱着行囊,靠着身后的树干慢慢滑坐下来。从来,他都不大能这么执着思量一件事,却一直思量着以何等姿态出现在吴樾面前时,让他眼前一闪,再也无法忘怀。或许这种心态只是出于小孩子对英雄的崇拜,想要在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心里留下一席之地。单纯又固执的。

他想,如果吴樾真心想带上他,一定会同他一起走。纵使真的错过了,也会在不远处,或者停下来等等他。只要吴樾是真心。可惜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带上自己,或者现在都不晓得自己在努力追赶着他,就像他从来不知道这四年有一个除了记得吃还记得他的傻子兜兜转转一直想要到他身边去。

这是一厢情愿的事情,这真是无可奈何。

第五章

燕陈两国交界处,有一座山,因荆棘树常年茂盛郁青和时不时就有几只荆棘鸟来做生命最后壮举的缘故,所以取了个相当有研究意义的名字,荆棘山。

行走了五天的常胜军终于在离陈国二十里远的这个荆棘山点起火堆扎营。

第六天深夜,一轮冬月悬在荆棘树梢上,纵横交错的树影蔓延到地上一个个白色的营帐顶上,扭曲成一幅幅诡异画面。冷飕飕的风由树枝间隙穿过,带着几只荆棘鸟悲壮绕梁如霞的歌声,凄凉却又惊心。

韩镜的营帐烛火通彻,不知从哪里过来的风将烛火拽的即将湮灭。他将身上的风衣收紧,挑了挑泡在油脂里的灯芯,复而明亮的几案上,是一幅羊皮纸做的陈国地图。

发丝由肩头滑落,将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看不大清神情。

手指由地图的这头滑向那头,随后又打了个圈,一直点顿着。似乎正进行着长时间的思考。

营帐外乍然响起嘈杂的声音,一簇簇火把将整个白色的帐布映得橙红,远远近近的脚步声在雪地里沙沙作响。

韩镜觉得奇怪,此番动静倒不像吴樾勘察地形回来。收了几上的图纸,韩镜将发丝拢在一处,提着油灯掀开帐布。

就见几个守夜的士兵压解着一名少年往副将军的营帐踱步而去。

被五花大绑的少年一路踉跄,脸色苍白,似乎很是困倦。可仍旧想要极力解释自己不是女干细的嫌疑。

借着月光,韩镜才发现少年白靴的靴底已经被磨得极薄,靴面上有着一块块大小不一的深红血迹,再抬头看少年的脸时,他怔了怔。

这分明就是前不久在皋城遇见借钱的那个少年,韩镜当时觉得有趣,还去了解了一下,没想到这少年竟然是方竟的儿子。

几名朝着副将军营帐去的士兵被韩镜拦截在半路,他将油灯举起放在恹恹欲睡的颓然少年容貌前一探,这才真真切切看清,的确是方晗。

韩镜的眉头深深拧在一处,大抵是在想方晗出现在此处的缘由。

倒是一边的士兵开口,“此人一路追寻我等至此,实在居心叵测,现下便要交与副将军处理。”

韩镜望着耷拉着脑袋的方晗,然后笑了笑,“无妨无妨,此人的危害指数,尚可算零。”

几名士兵面面相窥,然后甚是不解问道,“军师可是与此人相识?”

韩镜正在琢磨着自己同方晗的关系,便听见方晗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咕两声。韩镜失笑,决定还是先将他安放妥当才好。

于是,言简意赅的,“是吴将军的故人。”

一听到是吴樾的故人,压解着方晗的士兵一时觉得手中的人顿时变成一块烫手山芋,这可该如何是好呢。

韩镜倒是很快下了一个决议,“此刻已是更深,想必副将军也睡下了。既然是吴樾的故人,便妥善安放在我这处,等吴将军回来再做定夺,如何?”

几个士兵自觉妥当,纷纷点点头,便将方晗转移到韩镜营帐中去了。

第六章

方晗是被饿醒的,浑浑噩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盖着一层柔软褐黄的毛毯,一柱立地彩绘灯台上的七盏油灯被完全点亮。

他本能动了动身体,却发现脚踝被一个青年握住,手法娴熟地将他的脚掌一圈圈包扎着。那青年的发丝由肩头垂下绕过他小腿的半边弧度,最后落进绘着玉鱼、和盒的毡毯上。

青年抬起原本认真端详着他脚的眼神,转而仔细盯着他。

方晗被盯得一阵不自在,固执地要收回被韩镜握住的脚,哪知韩镜将他整个小腿安放在自己膝盖上“啧啧啧”了几声,调侃他道,“你知不知道,如果再这么走下去,你的脚就要被你活生生弄残了。”

方晗抿了抿嘴,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手中毛毯,不说话。

韩镜顺手由旁边几案牵来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粥和两只白馒头。方晗还来不及感叹军队的艰苦朴素,便迅速伸手抓了馒头来啃,他算是真正领会到什么叫做“饥不择食”了。

啃了片刻,他才后知后觉想起要对眼前这个替他包扎又给了他食物的“恩人”说一声谢谢。结果,两腮塞的满满的方晗尝试了好几遍,只能勉勉强强含含糊糊发出几声糯米团软软不标准的“蟹蟹”“斜斜”。

最后,在韩镜古怪的目光中,他终于收了感恩的小眼神,低头默默继续啃自己的馒头。不曾想,韩镜伸过手来一边顺着他的毛发,一边用怀念的口吻说道,“我曾经养过一只白毛仓鼠,喜欢得紧。每天都会亲自给它喂食。可是后来它死了……真是让我伤心了好一阵。”

方晗觉得云里雾里,不知道韩镜说这些要表达什么主题,黑珠子通透的眼睛倒映出韩镜突然上翘的唇角。

“啊……就是这种表情。”韩镜笑得诡异,“你知道它是怎么死的吗?就是拿这种懵懵懂懂不谙世事的眼神看着我,本来想将它捏住亲几下的,一时没有收住手,掐死了它!”

方晗呆若木鸡!白馒头上留下深深爪印,嗯嗯了一阵,才终于问出一番心中翻涌的话。

“你是变态吗?”

你是变态吗?方晗歪着脑袋等着答案。

韩镜“噗嗤”一笑,拍拍他的头顶,“啊……骗你的,实际上是吃撑了,撑死的。”

方晗想,吃撑了,撑死的。吃撑了、撑死的!啊,好幸福,好幸福啊……

韩镜见方晗一副幻想满足的模样,咳咳两声,将他带回现实。“说说看,是什么原因让你愿意这么自虐?”

方晗捧起白粥,咕咕咕喝了几口,舔了舔嘴角,认真又诚恳的表情,“首先呢,我是没有自虐症的。但是你要问我原因。嗯。这要说上几天几夜,我可以不停说给你听,只要你愿意管我吃住,其他都不是问题。”交代好条件后他顿了顿,决定尊重听者的决定,“你想听吗?”

韩镜觉得这孩子真是可爱极了,将空碗放回托盘搁在几案上,脱了靴子爬上床。“等日后,时间空出来再说吧。”

掀毛毯的时候,发现被方晗紧紧拽住,似乎不想让自己爬进来,他有些口齿不清地问,“我我我、你你你、一起睡?!”

韩镜想了想,“难不成要我扔你出去,晾北风?”

第七章

数到一千零一头吴樾狼的方晗终于抵御不住排山倒海袭击明镜灵台的瞌睡虫,咋吧几下干涩涩的眼睛,顿顿歇歇阖上眼睛。

不知多久,帐布被一双莹白的手分开,油灯的橙黄光豆隐隐绰绰在来人的貂美瞳仁里,一方淡蓝银白晨光被挡在身后。帐布缓缓合上,冷色调撤去,留下一个角落扩散的光亮。

韩镜很快惊醒,由床上起身,头发亵衣微乱。跟吴樾打了个照面。

吴樾从容不惊地走近来些,被晨雾沾染的睫毛、大氅有细微不可见的水珠折射七彩色。抬起油灯,隔开韩镜,照向床里侧盖着厚实毛毯只露一头乌亮发丝的人。

转而看向韩镜的目光有种不可言说的戏谑,面无表情说着红尘风月之事,“想不到我不在这么一会儿,韩军师连人都拐到床上来了。”

“既然军师如此迫不及待要‘解决需求’,我便不打扰了。”

韩镜面不改色淡定的将亵衣外衣穿严实,取了靴子穿上,笑得渗人。“吴将军难道不想知道韩镜睡的是何人吗。”

“不感兴趣。”

“哦。”韩镜的语调拐了几个弯,“恐怕不能遂了将军的愿。”转身轻轻拍着床上的人,哄道,“小白鼠,来看看谁来了。”

抱成一团的人瑟缩了一下身子,露在外头的雪白脚趾紧紧蜷缩着,迷迷糊糊“噫”了一下。

本站小说仅代表作家本人的观点,不代表本站立场,内容如果含有不健康和低俗信息,请联系我们进行删除!
本站小说由本站蜘蛛自动收集于互联网或由网友上传,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您发现侵犯了您版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