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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浮生记 上—雨中岚山

时间: 2017-07-18 17:31:41

文案:

大周承平年间,朝中党争激烈,因一枚长乐玉璧而引出一桩惊天逆案。镇国长公主之孙,安宁侯叶渐青一夕之间从一名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变成了阶下囚。

行刑之际,叶渐青被雪山派掌门顾梅生救出。顾梅生其人寡淡无味,酷爱田居理气,虽自称是他的师叔,却不愿助他报仇雪恨。

叶渐青地狱未空不成佛,委身与野心勃勃的二皇子裴昭业,一人誓要翻逆案,一人为求登大宝。盛世繁华掩不住尸山血海,累累白骨。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宫斗

主角:叶渐青,顾梅生,裴昭业 ┃ 配角: ┃ 其它: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

第一章:财神嫁女天下忙

春风浩荡,是年年寒食,梨花时节。

长江之畔的许州是东南财赋之地,鱼盐膏腴之所。

在背江临街的一所食肆里,二楼凭栏的雅座上坐着两位穿锦袍的男子。店小二来上酒食,见两人眼瞅着窗外,一人抱怨道:“公子爷,外面馆子里的东西不干净,还是少用些。您要是想尝尝鲜,该挑家雅致些的,这里靠近市面,太聒噪了。”他便是不悦,声音也清畅如同泠泠琴瑟。

店小二暗中吐了吐舌头,故意加重脚步,走过去给两人上酒上菜。这两人点的菜,除了螃蟹、鲥鱼外,其余的红烧狮子头、文思豆腐、醋溜鳜鱼、大煮干丝等等都是本地常见的菜式。店小二一边筛酒一边陪笑道:“两位爷,今天是升平街宁员外嫁女的好日子。这长街两头的商户住家,门里门外,楼上楼下,都是看热闹的闲人清客,不少人还从外埠特地赶来。吵是吵了点,不过也是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天下难得一睹的盛况。”

那公子爷模样的身穿香云纱,手摇白月扇,转过头来朝他笑了一笑,道声“多谢”。店小二偷眼望去,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五官英挺,通身的气派。坐在他对面的还是个未着冠的少年郎,眉长目秀,宛如处子。

好漂亮的孩子!

江南山温水暖,颇多清秀少年,但若与这个比起来,则温文有余,而艳丽不足。

店小二眼珠乱转,连看了好几眼,颇有惊艳之意。少年倏地拿起筷子敲敲桌面,脆生生道:“看什么看,一对招子不要了?!”

美色撩人,店小二打心底里不相信他敢挖人眼珠,还是笑嘻嘻退到了一旁,搓手问:“二位爷还有什么需要没有?”

那年长的男子就脱手一整锭银子扔到他怀里,温声道:“你方才说的话很有意思。麻烦你找个见多识广的茶博士来,我们兄弟想听些奇闻异事解闷。”

那店小二连声应着,点头哈腰下楼去了。二楼早已被这二位包场。待人退去,裴昭业自斟了一杯水酒送入口中,漫不经心道:“风眠,你那脾气收一收,不要在外面惹是生非。我们出来办案,己身不正,如何正人?”

旁的人不晓得他这一句话里的玄机,蜻蜓点水已解了店小二的挖眼之厄。左风眠心思被猜中,俏脸一红,正要开口分辨什么,忽然听见长街的尽头传来响亮的鞭炮声,一阵高过一阵。街两旁的路人都伸长了脖颈,大声欢呼道:“接亲的过来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左风眠瞥眼一看,冷若冰霜道:“怎么又是你?”

上来的还是方才那个店小二,脱掉了脏兮兮的围裙,却换上一袭不伦不类的长衫,手里还拿了一把折扇,一脸谄笑道:“两位爷,你们要找见多识广的茶博士,可真找对人了!”真是个不怕死的,敢情他毛遂自荐来着!

裴昭业怕左风眠又要跟他发难,忙指了指旁边一个空的条凳,和气道:“你坐下说话,我们兄弟二人新到贵宝地,敢问今日为何这般热闹?我从京里来,便是皇子纳妃,公主出降也见过不少。这员外嫁女又有什么奇货可居的地方了?”

店小二,也就是茶博士,刷地一开折扇,开始徐徐道来。许州风物繁华,豪门云集,号称东南第一大都会。这嫁女的宁员外乃是许州富甲一方的大盐商,人称宁财神的宁半城,腰缠千万贯,除了贩盐之外,手下还有十二家当铺,八家钱庄,几十家绸缎庄、南北货铺子,田产房屋更是数不胜数。

这宁员外年上五十,只有一个独生女儿,今年一十八岁,打小的时候就和城里的穷秀才定了亲。去年这穷秀才祖坟冒烟,中了个举人,把个财神爷欢喜得什么样似的,挑了个吉日,就在今天给两口子完婚。

他正说着,锣鼓声越来越近了,爆竹喧天,人声鼎沸。裴、左二人都倾身往街上望去。队伍前头是四个模样俊俏的少年,簇新稠衣,头上扎着髻儿,手里挽着贴着喜字的竹篮,向路人抛撒糖果蜜饯。“是户部挂名行商千怡居加料的桂花糖,听说一早定了八百斤,千怡居为此加雇人手,不眠不休赶工了三个月。光糖果瓜子糕饼这一出项就要几千两银子。”

千怡居的酥糖历来专供皇宫内廷,市面上寻常人是看不到的。

四个少年走过,后面是一套二十四人的细乐班子,笙簧盈耳,韵味悠长,不似寻常巷陌走江湖的红白喜事班子那么粗俗不堪。“这是特地从江南第一大乐馆素心阁请来的乐师,可不是一般的唢呐手。听说每个人一日的雇钱是一百两银子。”

乐班过后便是一名男子骑着高头大马,浑身上下披红挂彩。白马后面是一顶八抬大轿,四对红纱灯笼,一群人前遮后拥,护送着一对新人走过去。

左风眠嘲弄道:“举人老爷派头也不过如此嘛。”

茶博士道:“这人名叫赵南星,可是名臣之后。听说祖上是昭仁年间的铁面御史赵子明。”

左风眠不解道:“赵琰谥号文侯,为政简易,他的后人怎么和这样的铜臭人家结姻?”

裴昭业还没来得及答话,茶博士折扇“啪”一收,提高声线道:“两位爷,这好看的现在才来。”

裴、左二人又都伸头去看。

新人过后是抬嫁妆的队伍,居然一眼看不到头。首饰玩器,四季袍衫,布绢绵绸约有四五十担。中间是床帐箱笼,日用家具,无不备极精巧,一拨跟一拨,也有二十余组。

落在队伍最后面的是十二个穿青衣的小厮,却不像前面的人搬的搬抬的抬,个个手里只捧着一本薄薄的黄册子,一声不吭跟着队伍走。再后面是八个穿黑衣的,手里也只捧黄册。

左风眠回头瞪视茶博士,后者不敢卖关子,忙道:“那穿青色的是十二家当铺的档手,捧的是当铺的账簿。后面的八个是八家钱庄的朝奉,捧的也是账簿。这宁财神是嫁女,也是招婿,拿当铺和钱庄做嫁妆。举人老爷弃儒从商,明日就是这些铺子的新东家了。”

原来如此。一般婚丧嫁娶,也不过五服内的人参加而已。今天来这么多人,除了纯看热闹的,大约都是想来和这执东南商界牛耳的新东家套一套交情吧。

裴、左两人对看一眼,裴昭业笑道:“我在北边就听说,许州盐务竞尚奢丽,婚嫁丧葬,衣服舆马,动辄数十万。盐商阔绰果不是虚言。好一个财神嫁女天下忙啊。许州真不愧我大周人间的仙境,升平的乐园。”

茶博士身为许州土着,听了这话,也觉得与有荣焉,说不出的通体舒泰:“两位爷,何不也去升平街凑个数。这宁府占了大半条街,好找的很。听说这三日只要去道声恭喜的,不论贫富,都有红包拿。便是小人收工之后也准备去讨个喜气呢。”

许州城里升平街,整齐的青石板一铺到底,形似元宝,中间高而两边低,为得是下雨街面不蓄积水。许州多雨,一到雨季城内别的地方内涝成患,独这里干干爽爽,所以街面租金也高,人烟稠集,十分繁华。

今日所有商家都关上了铺面,马车一溜排排到了街外的石桥。石桥下人头攒动,裴、左两人跟着人流到桥边,一个穿长衫的人伸手拦住他们,十分客气道:“两位可有名帖?”

裴昭业道:“我们两人是皮货商,贱名丰泰商行,和贵宝号素有生意来往,今日来沾点喜气,名帖倒是没带。”

那穿长衫的人瞧他们二人都仪表堂堂,衣帽鲜丽,于是伸手往左,满脸歉意道:“原来是兄弟商行的。今日东主有喜,来贺的人太多,升平街已叫马车停满了,人不得过。还请两位老兄从旁边小街过去,那边自有人引导。”

裴昭业携左风眠下桥往左边小街走,左风眠伸头望了一眼,冷笑道:“两淮盐运,扬州学政,漕运总督,许州知州,哼,还有镇国公主府。”他只一眼,已看清主街街面上的卤簿旗帜,以及侍者服色,一一记在心里。

裴昭业带他在宁府清客指引下,从小街侧门而入。门口两个知客的也是文人模样,接过两锭元宝,问过两人姓名(胡诌的),自有下仆来带路。

转过照壁,入门是垂花门,门内建前中后三殿,全部打通,空地上摆满酒席,一半座都有了人,好不热闹。仆人带他们穿过前殿中殿,指引他们在后殿靠门的末席坐下。

裴昭业抬头见前方明堂上挂一匾,隶书“歇山楼”三个大字。原来这明堂依山而建,一路楼台直到山上,半山莽莽苍苍,台阁掩映,极幽邃窈窕之趣。

左风眠哼道:“这些盐商倒会享福。”

后殿不如前殿中殿那么热闹,大多数席位空空荡荡,但是两人也看出这席面不是大手笔买不来一个。与他们同席的是两个来自益州郡的人,探头探脑,其中一人小声问他们道:“敢问二位大爷仙乡何处,怎么称呼?”

裴昭业便随意一说。

另一人连忙拱手“久仰久仰”,又问道:“不知两位出了多少喜金?”

左风眠玩心顿起,伸出两个手指头一摇。

那人吸气道:“两万银子还是前殿末座吗?”说着便与同伴对视一眼,抚着胸口似乎有些知足了。

到了黄昏时分,灯火齐亮,半山楼阑,像点了天灯一样,直通到天河。殿里也渐渐坐满了人,多是官宦富贵人家的弟子。那两个蜀人便瞅空递片子打招呼去。

觥筹交错中,忽然听见一个爽朗的声音在门口道:“我来迟了,告罪告罪。”一个穿宝蓝色绣袍的男子从殿中穿过,身后跟着两个俊秀小厮,若御风而行,眨眼便走到明堂台阶下。一老一少赶忙出来迎接。那少的穿红袍,俨然就是今日走马长街的新郎官。老的中等身材,头发花白,但步伐极矫健,看来便是众人口中的宁财神了。一老一少簇拥那锦衣男子走入明堂。

同席一人艳羡问道:“那是谁家公侯子弟?”

有人道:“是漕运总督的公子。他与新郎官是梅花书院的同窗。”

左风眠看了一眼裴昭业,道:“公子,我吃多了,肚子有点不舒服。”见裴昭业点头,便离席去找茅厕。

宁家家仆训练有素,有人立时便跟过来指路。待看见茅厕山墙,左风眠回头笑道:“我自个去,你忙你的吧。”那家仆本要在外面等他再带路回去,但今日大院内外,没有一个闲人,忙得滴溜溜转,他就想偷懒一回,到别处喝口水。于是叮嘱几句,便扭头走开了。

左风眠佯装入厕,却围着山墙转了一圈,四下里瞧着没人,施展轻功,跳上树梢,往山上楼阁去了。

明堂后面便是山路,曲廊一折一层,四五折后有一亭阁,上书“契秋阁”,朝上面的那面门扉却锁了起来。亭阁两边空空荡荡,悬崖陡峭,无可攀援。

左风眠深吸一口气,拔地数十丈,将要落下时,忽然从袖里飞出一截银鞭,卷住一块突兀出来的大石,再一提气,已轻松攀过契秋阁,落在了上一层回廊顶上。

他也不下曲廊了,就沿着顶棚猫身一路向上,终于来到半山腰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此处建了两进小巧院落,额曰“委宛山房”,月延四面,风招八方,如阆苑仙宫,粗可起居。往下看去,山脚下的升平街灯火璀璨,萧鼓竟夜。

仆人都在山下招待客人,山房里不过一两个守门的丫头奴仆。他小心避过了人,摸入后一进院落的东厢。里面是书房陈设,点着长明灯,地上放着不少货担,贴着大红喜字,看着像今日游街的嫁妆。他便在里面翻翻找找,先开了一个放满珠宝的货架,再连开了放衣服、鞋履、文房四宝、玉器摆设的,甚至连放春宫图的货担也打开了,始终没找到那十二本黄册。

他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正准备再去另一个屋子翻找,忽然听见门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有人来了。左风眠四下里扫视一番,无处可躲,又往头顶一看,飞身上了屋顶大梁,找了一块阴暗的地方藏身。

门被踢开,锦衣玉带的总督公子拖着新郎官的衣领进来,二话没说,就把新郎官搡到地上,连着撞翻几个嫁妆货担,珠宝首饰滚得满地都是。丫头家仆在外面院子站着干着急,不敢进来。

新郎官赵南星从地上站起来,整理扯开的衣襟,满面怒容,低吼道:“袁尚秋,你放尊重点。这是宁府,可不是总督衙门,也不是梅花书院,由得你放肆。”

总督公子袁尚秋浓眉大眼,唇红齿白,一股少年纨绔味道。双手抱胸,靠在门板上,不住冷笑:“小南星,你成才了。今天才入赘,就敢拿宁半城来压我,当老子是吓唬大得吗?你信不信,老子一个不高兴,立马就烧了宁半城这副家当。”

赵南星气得面白唇青,瑟瑟发抖,低头一一抚平袖子上的折痕,好半天才压低声音道:“你要问什么话,就直说好了。”

袁尚秋倒也爽快,瞪眼道:“七日之前,青弟约你去梅花书院,你怎的不去?不去也就罢了,为什么又要写那封信?”

赵南星咬牙不说话。

袁尚秋黑起了脸,冷道:“你没有话好说吗?他在那里淋了半日雨,末了还收到你一封绝笔信,回去就病得不省人事。”

赵南星猛地抬头,神色张皇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袁尚秋打量他两眼,见他不似作假,怏怏不平之色减了不少,喝道:“是我在问你,不是你问我。你为什么要写那封信?”

赵南星沉吟半晌,忽然开口讥讽道:“我不过说婚事逼近,无暇分身出门,并没有说其它的。你着紧他,你为什么不去?”

“你……”袁尚秋涨红了脸,拔拳就要打他,忽然听见外面一声惊呼:“着火了,着火了!”

两人闻声立时窜出门去。

左风眠见屋内无人,从方才进来的侧窗出去,站在山墙上,见山顶不知何时燃起了熊熊大火,烧红了半边天。火借风势,有往下蔓延的趋势。他心里一紧,想到那十二本黄册,咬紧牙关,不退反进,更往山顶上去了。

山上庭宇萧疏,楼阁耸立,此时都陷在一片火海里。左风眠记得地形,辗转找到账房所在,推门一看,地上果然也摆满了嫁妆货担。他一一打开来看,果然比半山腰的那些要贵重些,都是些田契、房契之类的要紧文书。他大喜过望,一手拿袖子掩住口鼻,一屉一屉,一本一本翻找,却依然寻不见那些黄册。

其时浓烟滚滚,烈焰灼人,他已有些支持不住,正想出去躲避,耳边呼呼风声,自己被一个人掠到一边,原来站着的地方落下一大团火来。

抬头一看,果然是裴昭业,一脸焦灼道:“快走,不必找了,山下也烧起来了。”

左风眠一愣,道:“这么快,怎么可能?”话没说完,一阵浓烟入嗓,呛得他猛咳起来。

“捂住!”裴昭业把他打横抱起,足下一点,在火海里腾挪,眨眼间便从山顶逃下。两人头发上都带了火星,跳到山涧一个小潭里灭火。左风眠往山下看,果然半山腰的山房和山脚的明堂也都着了火,升平街上锣鼓震天响,不用说是一团糟了。

“有人故意放火。”他笃定道。

裴昭业把他水淋淋捞起来,头疼道:“先脱身再说吧,看样子,有的闹了。”

两人靠山石树木掩映,飞驰而下。渐渐望见半山腰的“委宛山房”,裴昭业忽然睁大了眼睛。

燃烧的房檐上站着一个人,身长腰细,火焰在他身周形成一个漩涡。他似乎感觉到裴昭业的视线,往这边回头看了看,就拔身向山顶飞去。

两人一下一上,堪堪错过。裴昭业记得他轻功极好,若清风无迹,转眼即逝。

第二章:公主出郭相扶将

许州北郊土厚,自然增累成冈,间杂嶙峋大石。宁半城发家之后看中此地风水,将之买下,在冈上垒土填石,又造小路周环而上,溪河绕下。山脚、山腰、山顶分别有“歇山楼”、“委婉山房”、“惜春堂”三处建筑群。山上遍植梅树,花时如雪,又因旧名“平冈”,有“平冈艳雪”之称,是许州八景之一。

此时的平岗却已成了焦土一片。

许州知州、守备两人眼望着烧的面目全非的整座山峰,都是心乱如麻。这宁半城富可敌国,却在大办儿女婚事的当夜被离奇烧死,干系重大。昨夜又有总督、学政、公主府等一干贵戚重臣的人在场,亲眼目睹,受惊匪浅。若不能迅疾破案,随便谁动动小手指,上个折子,总是办事不力,难以向上交代。

两人今早待火势完全熄灭之后,派了几个功夫好的府兵仵作攀着岩石上了平岗,已将山上情状勘察一遍,烧剩下的东西也都一一封存。除了宁半城之外,宁府还死了几个家丁仆妇,宁小姐受了烧伤,且惊吓过度。所幸客人们都在山脚,一见火光及时逃散,没有大的伤亡。

远处不知是谁在用许州方言歌唱:“谁不愿黄金屋?谁不愿千钟粟?枉使心机闲计较,儿孙自有儿孙福。”

难怪人说,物壮则老,繁华到极便容易陷于虚浮。

知州老眼含泪,想到宁半城一向出手阔绰,对自己打点周到,今后上哪找这样消闲的好去处,徒然望冈兴叹。守备武将出身,粗人一个,虎目圆瞪,没好气喝道:“谁在那里饶舌,快给我把嘴撕烂了!”

两人都是一夜未合眼,待现场清理干净,预备回去睡个囫囵觉,晚上一齐到知州府商量对策。许州知州李知微垂头丧气回衙,快到府门前时,轿子猛地坠地,把打着瞌睡的他震醒。他正要发脾气,只听外面传来师爷惊慌失措的声音:“老爷,老爷,快快,快出头啊。”他其实想说“快出来磕头”,一紧张就简略成了“出头”。

快、出、你、妈、的、头!又不是赶着投胎!李知微在心里骂了一句,掀开轿帘,往外一瞧,他以为是梦中,又揉了揉眼睛再一瞧,吓得汗透重裘,连忙踉跄出了轿子。

知州府衙外面多了一队不常见的卤簿仪仗,个个人似虎,马如龙,擎一面令旗,上书一个隶书的“端”字。队伍前面站着一个穿绯色官袍,佩银鱼袋的清标少年,正含笑望着他。李知微十几天之前已接到驿报,此时不疑有他,连忙就要跪地磕头,口中道:“臣李知微叩见端王殿下……”

师爷捂脸只觉惨不忍睹。那少年倏地弯腰,止住他下拜的姿势,口角含笑道:“李大人,莫拜错菩萨。晚辈左风眠,王爷在府内大堂上。”

“原来是少卿大人。”李知微老脸通红,端王今年已经二十多岁,这大理寺少卿却未加冠,何况他又穿红袍,而非明黄,根本就是两个人,只怪自己老眼昏花。

两人一齐入州府,李知微再叩拜了一次端王的皇家威仪,寒暄两句。裴昭业单刀直入道:“孤来许州的缘由,想必李知州已经有所耳闻了吧。”

李知微连连点头。他此前已收到朝廷奏报,端王此来是奉命整顿盐务,但怎么个整顿法,却全然不知。“臣已派人去通报两淮盐运使大人,殷大人马上就到。”

裴昭业抿唇一笑道:“听说昨夜许州城里有一桩大案发生。本州的第一大记名盐商家宅失火,死在了喜宴之上。有没有这回事?”

春寒料峭,穿堂风一吹,李知微打了个哆嗦:“殿下真消息灵通……”他话没说完,站在一旁的左风眠道:“李大人,这案子涉及盐务,我们大理寺接管了。听说宁宅的人都已收押,现场也勘察完毕,为防串供,不如现在就开堂审理吧。”

大理寺少卿,从四品,许州知州,正六品。有道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李大人哪敢说个不字。于是左风眠主审,李知微、裴昭业陪审。

惨案昨夜发生,案情还没来得及造册登记,左风眠问过府兵仵作,事情大概已经梳理清楚。于是,先提宁府一名家仆上堂。这人满头头发都被烧糊,身上也黑一块红一块,到堂后扑通跪地,自称“宁三斤”,正是左风眠昨夜在山腰“委婉山房”看见的值守家丁。

这人声称,昨夜开席后不久,就见新郎官带着一人上了“委婉山房”,两人说了没多久就吵嚷推搡起来,然后听见东西砸地的声音,两人随即开门惊惶而出,家仆见屋内油灯倒地燃着了绫罗绸缎,慌忙提水来浇。但那房里堆得都是易燃的东西,一会儿功夫火势就大了,止也止不住。看守的两人连忙下山来通报,宁老财带人上山救火,不幸被大梁砸中,命丧火场。

他说完之后,左风眠又让提新郎官赵南星到堂。过了一会,只见一个年轻人从容上堂而来,只作揖不下跪。左风眠昨日没机会细看他,此时一见,清俊面庞,眉目韶秀,隐隐含着忧愁之色。一日前还是走马长街风光无限的新郎官,现下已换成一身素衣人如淡菊的孝子装扮。

左风眠让人把宁三斤的供词给他看过后,问:“你可有什么话说?”

赵南星低垂着眼睫,道:“晚生没有话说。一切以家仆的供词为准。”

左风眠问:“昨夜和你争吵的人是谁?”

赵南星道:“是晚生一个朋友,因为酒喝多了一点言语口角,与本案无关。是晚生不慎,失手打翻自家火烛。”

左风眠眉毛一立,眼里射出两道寒光,李知微在旁边看得清楚,以为他要发作,谁料他却是募地一笑,柔声道:“我知道了。不过还是委屈赵公子在府衙里多待一会,等验过尸,案情理清就能放人。”他说完又额外加了句:“这两天任何人不得做保。”

赵南星乖顺点头,却道:“晚生岳丈的丧事……”

左风眠依然是满脸笑容道:“若果真是意外之祸,两三天便能结案,耽误不了赵公子尽孝道。”

左风眠随后又提审了几个宁家家仆,不是推说不知,就是与前面人的供词大差不差。李知微一夜未合眼,又被拖着在公堂上坐了大半天,早就支持不住,快要躺倒。裴昭业见了,朝堂上使了个眼色,左风眠便一拍惊堂木,下令明日再审。

此时驻地在许州的守备、学政等等大小官吏早已汇集在知州府里,等着大礼参拜端王殿下。裴昭业一一见过。到了晚间,就在知州的后花园里摆开了筵席。

知州府占地不大,后院却也清奇精巧,碧梧翠柳,水木明瑟。堂后广厦五楹,室外凿池,溪泉横流。酒桌上玉杯盛来琥珀光,燕窝鸡丝汤,鱼翅螃蟹羹,鲍鱼珍珠菜,海参汇牛筋流水般上下。四面轩窗大开,满座达官贵人,头顶高悬一副对联:香溢金杯环满座,诗成珠玉在挥毫。

裴昭业叹道:“富贵和风雅,今日得兼了。”

李知微拿手绢擦着汗,抖声问:“殿下,怎么看不见少卿大人?”

裴昭业云淡风轻道:“他晚上要审案子,不必管他。”

左风眠此时确在审案,不在大堂上,是在监牢里。宁三斤趴在地上,一身是血,赵南星也被捆着,脸色泛白,满牢里人都站着,只他一个大马金刀坐在条凳上。莹莹烛火下,绯袍鱼袋,人如春花之初绽,秋月之未满。

左风眠道:“我问你,你家新姑爷昨夜和谁人争吵?”

宁三斤吐出一口血沫,喘气道:“小的委实不认得。”

左风眠嘲讽道:“似你这等奴才,鼻子比狗还灵,又是许州土着,还有不认识的达官贵人?若是不认识的,看见和你家新姑爷争吵,护主心切,没有不上去帮忙,反而袖手旁观的道理。除非是认识的,而且还是宁府的座上贵客,所以插不进嘴去。”

宁三斤泛着死鱼眼,不说话。他下身从腰部开始,已被打得稀烂,连刑棍都打断了一根。

左风眠手里捏着几张写满字的薄纸,是宁三斤的堂供,一页页翻看,又嘴角一弯问道:“你说起火的原因是争吵中碰翻油灯。你们是在山腰的委婉山房吵架,火势要起也是往下蔓延,怎么这么快又烧到了山顶的惜春堂?”

地上人只有喘气的份,狱卒上去往他脊背上捣了一棍:“快说,大人问话呢。”

宁三斤喘息良久,方虚声道:“春天风大,许是火星吹着,飘落到了山顶……”

左风眠冷笑道:“你当我傻子。吹面不寒杨柳风,春天都是东风,惜春堂在委婉山房东面,你倒是吹给我看看,怎么从西边的半山腰把东边的山顶也给我吹着火了。”

宁三斤浑身水里过血里捞一般,趴在地上装死。

左风眠把他今日的堂供撕成碎片,冷道:“没有一句真话。拖下去,治好了,再打!”待人下去后,又转脸向一旁面如金纸的赵南星,正要开口,赵南星却将脖子一昂,横眉冷对道:“何必杀鸡给猴看了。当日我和漕运总督公子一前一后离席,千万人都看在眼里,谁人不知。着火之后,我岳丈恐怕出事,便劝袁公子先行离开,这些事旁的人都清楚。家门不幸,赵某人和宁府下人都不愿攀附别人,牵三搭四,多惹官司而已。至于惜春堂怎么着火,我是一概不知了。”

左风眠便笑了,色如春花,道:“赵公子好气性!袁尚秋的事我也知晓一二,既然千万人都看见过,你也不需替他隐瞒。还是,你真正想要隐瞒的人并不是他?”

赵南星眼皮微微一跳,过一会,缓慢抬头看他,眼含笑意道:“我说什么大人都不信,其实可以请袁公子来对质的。”

好歹毒的人!左风眠却比他更毒三分,抚掌大笑道:“你当我不敢?来啊,把总督公子袁尚秋请进来。”

知州府后院,李知微为了款待端王,特意请来了城里素心阁的丝竹班子。一班妖姬狡童浅斟低唱,奏着李太白的清平调。裴昭业假意听着,却眼观八方,不时注意席间动静。中觞过后,有一人走到漕运总督袁槐客的背后低语了两句,袁槐客顿时色变,朝主座上望了一眼。端王正好也在看他,还笑着举起了手里的酒杯。袁槐客见状,一声不响,举杯先干为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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