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

时间: 2019-07-09 21:37:41

刺青

刺青

1躺在病床上的宋维良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没有半点表情。
噩耗犹如晴天霹雳将这26岁的年轻身体瞬间变老了10岁。
宋维良从医生口中得知自己胃癌晚期消息的时候,吓得脸色煞白直接晕了过去,现在已经是他得知消息的第十七个小时了,但他还是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残酷,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
宋维良在北京的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还有不到一个月他就大学毕业三年半了,短短三年他就从干苦力的程序员晋升到带领一个团队独立完成项目的leader。
他是领导口中的潜力股,是朋友口中的实力派,是亲戚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可是在这三年中的心酸和汗水只有他自己知道,喝了多少杯咖啡写完多少页代码,又吃了多少桶泡面熬过多少个通宵。
他曾经问自己这么拼是为了什么,可他不知道。
他哭过,醉过,彷徨过,也咆哮过,他在挣扎中前行获得了职业上的回报,可他失去的却是他最宝贵的东西。
这样值得么?——不值得。
宋维良看着窗外走廊里泣不成声的父母,他是多么的懊悔,如果给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他宁可不要事业发达,甘愿做个每月只有几千块钱的体制内小职员,只要可以继续陪着自己的父母身边,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他就是幸福的。
然而现实就这样给他狠狠的一巴掌,让他的懊悔看起来是多么地可笑。
白色床单的边缘已经被宋维良抓出了褶皱,枕头也已经被他绝望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内心的委屈与苦楚都在他得知自己癌症之后一涌而出。
“维良,吃点饭吧,你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宋维良母亲端着他最爱吃的红烧肉坐到床边强忍着哭腔说。
宋维良没有吭声也没有看母亲,扭过头看向窗外。
距离住院部不远处的绿化带有一棵国槐树,树干很粗,树叶很茂盛,总有几个坐轮椅的老人在那乘凉聊天,今天依然还是。
“妈,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宋维良良久转过头对母亲说。
“行,做啥都行,“从赶来医院那一刻起到现在这是宋维良的母亲听到儿子说的第一句话,”等你出院就去,妈陪你去。
”“妈,我想自己去。
”宋维良已经决定要一个人去,就在他刚刚看着国槐树的时候。
一周后宋维良出院了,到家的第三天一早他收拾好背包就出发了,出发之前他与父母约定每天早起给父母发消息报平安。
宋维良开着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行驶在南下的路上。
因为工作的原因,这辆吉普车已经好久没有离开过北京的雾霾了,此时它正撒欢的跑着,像是解放了的公牛。
宋维良从小生活在河北,在北京上大学,毕业留在北京,一直都没有去过再往南的地方。
他总听朋友说天堂苏杭,戈壁西北,如画云南和神秘西藏,游遍全中国是他一直想做地事情,可他自己却没有真切的见过,这一次他都要去,必须去,否则就再也没有机会去了。
路线是他两年前就画好了的,由河北出发,驶进古都西安,再切入青海,环绕甘肃,再登西藏,最后到云南,再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直达中国最北漠河。
十四五个小时的车程宋维良一刻都没有停歇,他坚决不允许浪费他剩下的每一分钟的时间。
晚上九点多办理完酒店入住手续,宋维良在街上随便吃了些当地特色小吃就寻觅到了一家不大的小酒吧——LaterTime。
之前工作的时候,朋友经常周末约宋维良一起去酒吧聊聊天,可他总是因为加班爽约,现在再也没有工作的顾虑了,终于可以弥补之前的遗憾了,只不过现在他并不会有多开心吧。
昏黄的灯光不足以照亮整个酒吧,最南面有个姑娘坐在木椅上弹着吉他唱着《至此流年各天涯》,姑娘低着头散着的中短发挡住了脸,声音有些沙哑,是烟嗓,宋维良喜欢烟嗓。
不难听出姑娘歌声中带着一丝忧伤,这应该是个有故事的姑娘。
酒吧里面坐满了人,宋维良只好拿着啤酒坐在了厕所入口边的小圆桌上,与唱歌的姑娘隔着三桌客人,但因为这三桌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抽着水烟吐着烟圈,很大声说笑,甚是吵闹,此时的宋维良与整个酒吧的气氛格格不入,他拿起啤酒站在姑娘的旁侧,闭上眼睛啜着瓶嘴,静静地听着姑娘的歌声:倘若你在四下无人的夜突然想起我,希望你能记得曾几何时我也深爱过,无心风月,独钟你,太认真了我弄丢了自己,当初我自云云人海之中独独看到你,如今我再将你好好的还回人海里,至此流年,各天涯,明天的路你不要害怕,我走了姑娘的歌声勾起了宋维良的回忆,或者可以说是那忧伤的声音将宋维良带回记忆的卷轴,童年的笑声、中学的篮球、大学的死党、临别的父母,宋维良二十几年的一生如电影一般播放完,恰好在姑娘歌声停止的时候,仅仅一首歌的时间。
等宋维良从记忆的悲伤里缓过神来,木椅上坐着的人已经不是那个姑娘了。
第二天宋维良在古城里逛了一天,看了兵马俑,去了大雁塔,很累,晚上回到酒店洗了个热水澡,没有睡下而是穿好衣服又去了LaterTime。
在吧台买了杯威士忌往里走,宋维良的眼睛一直看着那个只容得下两个人大小的舞台,坐在木椅上弹吉他唱歌的人已经不是昨天的姑娘,今天是一个带着木质眼镜,很瘦,年纪不大,学生模样的文艺男青年,他的声音和昨天的姑娘一样,也是个烟嗓,但是对于宋维良来说民谣从他的嘴里唱出来没有昨天的姑娘有吸引力,也许昨天的他太过于伤感,两首歌没听完宋维良将杯中的酒一口灌入喉咙回了酒店。
第三天宋维良去西安的小街道小胡同走了走,看了看当地居民的生活。
晚上他又去了LaterTime,这次他就是去看看是不是那位姑娘在唱歌,如果不是他今晚就启程去下个目的地。
如他所料,今晚姑娘不在,他回酒店收拾了行囊上路了。
也许那位姑娘每周只有周二才去酒吧,总之他知道以后不会再听到姑娘的歌了。
想到这,宋维良狠踩了一脚油门,两盏红色的尾灯很快便消失在西安的夜色中。
宋维良在青海的第一站是西宁的一家疗养院。
宋维良的一位大学同学卞颖上学的时候一直热衷于公益活动,经常全国各地做志愿者,去过偏远山区支教,去过养老院做护工,去过聋哑学校照看特殊儿童,去过地震灾区做志愿者,总之她的大学一刻都没有停歇过,她告诉过宋维良她喜欢做公益活动,她能从中感受到自己人生的价值,短短几十年如果只是为自己的房子、车子、孩子消耗生命,那真的太自私了,无疑是在浪费上帝赠予的生命。
所以毕业后她就直接投身于公益事业,全心地去追求她自己认为值得的事情,宋维良羡慕她的大胆与执着,或者说是信念,而这恰恰是他所没有的,感觉自己就像一躯行尸走肉,心中只有无尽的空虚。
尽管毕业后宋维良没再见过卞颖,但是两个人一直在网上断断续续地联系,她是宋维良联系为数不多的大学同学中的一个,现在卞颖就是在西宁一家疗养院里做护工,她多次邀请宋维良来青海玩,来西宁看看她的生活和工作,现在宋维良终于有时间来这里看望自己的朋友了。
宋维良的突然到来让卞颖又意外又惊喜,她带着宋维良逛了整个疗养院,这是一家不大的疗养院,用了二十分钟就将整个院子走遍了,疗养院的公寓坐南朝北,灰白色的墙,中规中矩,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它的三排窗户每一扇都很大,大概疗养中的人都需要充足的阳光来打开他们阴霾的心吧。
晚上卞颖带宋维良在疗养院食堂吃过饭后在院子里散步,他们聊大学,聊工作,聊科技,聊文学,聊电影,天南海北什么都聊。
但是他没有告诉卞颖有关他癌症的事情,他不想破坏今晚的美好。
他看到卞颖的笑容那么自然美好,那绝对是一个人发自内心的快乐才能拥有的笑容,宋维良突然意识到快乐才是人生中的最有价值的事,其他的都是狗屁,他真替卞颖开心。
这一晚过的太快,时钟上的时针已经过了十一。
卞颖带着宋维良去看他的房间。
房间位于疗养院的二层的最东边,只有十多平米,两个不到两米高的老式衣柜,两张木制单人床,床下放着拖鞋和脸盆,桌子上放着水壶和茶杯,还有几本书。
整个屋子的摆设很简单,但是很干净,宋维良表示过感谢后,卞颖便问候了晚安离开了。
宋维良站在窗户边,借着皎白的月光,他看到了院内有棵树,树干很细,是一棵云杉树,即使是在秋天也依然是挂满绿色。
宋维良一直盯着这棵云杉,良久后他心中突然冉起个想法,他没将这个想法告诉任何人。
宋维良在疗养院待了两天,临走的时候他对卞颖说,“等我去完西藏和云南,我还会回来的,也许就和你一样在这做个护工,不走了。
”“你真舍得你在北京的灯红酒绿么,哈哈。
“卞颖拥抱了宋维良,”如果你舍得,那么我随时欢迎你啊。
“宋维良的大西北环线终于算踏上正轨了。
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多的美丽,是他过去二十多年都没见过的,茶卡盐湖,青海雅丹地貌,神秘的莫高窟,还有七彩的丹霞,他的眼睛已经完全不够用,他的状态非常好,在没有胃痛的时候,他似乎都已经忘记自己是个病人。
但他每每看到云杉树的时候总会想起疗养院里的那棵孤独的云杉,伫立在院子中央,伫立在月光之下,伫立在二层房间视野里,他还看到了自己生命尽头的画面——他就坐在那棵云杉树下披着月光闭着眼。
宋维良站在路边吸完一支烟,用鞋跟将烟蒂碾灭,关上车门将音乐声放到最大,继续上路。
人们都说去西藏旅行就是一场心灵的洗涤之旅,宋维良对此没有过怀疑,他相信哪怕西藏的蓝天白雪,牛群白云没有这样的魔力,那雄伟的布达拉宫也必然让他心旷神怡,肃然起敬。
从来没有任何信仰的宋维良被西藏人的信仰所折服,他见证了信仰的力量,也看见了信仰之下的虔诚,他完全被感染。
于是他穿起了藏服,带起了哈达,学起了磕长头,他也想洗涤下自己的心灵。
如果说这样能洗涤自己的躯体,宋维良愿意每年都来这里磕长头为代价,换取一个新的皮囊,不用多么英俊的皮囊,起码是个健康的皮囊他就知足了。
一周后“身心“焕然一新的宋维良到了古城大理,第二天他在洱海坐了半个下午什么都没有干,只是看着眼前的一片蓝色,大脑一片空白。
第三天上午宋维良逛了大理,下午便去了丽江。
云南对他最大的吸引力,大部分来自丽江。
当然不是他的朋友告诉他丽江有多少艳遇故事,而是丽江的自由闲适,无拘无束的生活节奏才是一直魂牵梦绕着他的。
晚上从民宿出来,宋维良一路都在找一家喜欢的酒吧,就在街头拐角处,他看到了一家酒吧,名字居然和在西安的那家酒吧一样——LaterTime。
很显然,宋维良选择了这家酒吧,心想可能这家老板的店子遍布全国吧。
宋维良非常庆幸自己看到了这家酒吧,也非常感谢这家老板将这个酒吧名字叫做LaterTime,不仅是因为酒吧的内饰装修像极了美国西部牛仔电影里的酒吧,更是他在这家酒吧再次遇到了那晚在西安唱歌的姑娘。
姑娘还是低着头摆弄着吉他,自顾地唱着歌,似乎她只唱民谣,但是这首歌宋维良从来没有听过。
几首歌下来姑娘从来没有和台下的男男女女互动过,哪怕一个眼神都没有,只是一首歌接着一首歌的唱,像只是在给自己唱歌听。
台下的男男女女也没有心情认真地听姑娘的歌,他们有说有笑似乎都在忙着艳遇的事情。
宋维良听着姑娘的唱着歌,心里却一直都在疑惑为什么姑娘会出现在丽江?为什么姑娘总是情绪这么低落?宋维良到吧台买了一瓶手工啤酒,将啤酒放到姑娘的脚旁,姑娘礼貌性的对他微笑点头。
“hey,姑娘你好,前几天我在西安的酒吧听过你的歌?”宋维良在酒吧门口问姑娘。
“嗯嗯,前几天是在西安了”。
“是世界太小,还是我们缘分未尽,这真的太巧了。
”宋维良与姑娘并肩走在石头古道上。
“这是你泡妹纸的开场白?”“不不不,你别误会,真的太巧了,”宋维良尴尬地笑,“你是个流浪歌手么?从西安一路到了丽江。
”“我可不是流浪歌手,我只是流浪,不是歌手。
““哈哈,刚刚那首‘女孩的眼泪划过天空‘是哪首歌,很好听。
”“那是我自己写的歌。
”宋维良和姑娘坐在古道旁的长椅聊到了很晚。
姑娘给他讲了关于她的故事。
今年是姑娘大学毕业的第三年,也是做流浪歌手的第三年。
她从小就喜欢唱歌,高中的时候就自学了吉他,高考报志愿的时候她为了学习音乐不惜和家里闹掰,最终她如愿的去了当地的一所音乐学院。
大二那年认识了之前的男朋友,两个人都疯狂的喜欢音乐,两个人还在学校里办过小型演唱会。
他们沉浸在音乐的美好里和爱情的甜蜜里。
他们说好大学毕业后一起去北京,去创作自己的音乐,去完成自己的音乐梦。
可是真到了毕业的时候,她男朋友没有抵抗住家里人的枪林弹雨,最终与家人妥协,进了家族企业学习管理。
姑娘就这么被抛弃了,被爱情抛弃了。
但是她告诉自己她不能放弃,她必须要证明给男朋友看选择音乐不是错的。
至少音乐还没抛弃她。
她带着伤心,怀揣着音乐梦当了北漂一族。
夏天傍晚她在街头卖唱,雨天和冬天她去地铁站里卖唱,有时候唱着唱着就哭了,完全顾及不上路人投来的异样眼光,抱着吉他在冷飕飕的地铁站里哭。
有时候她也会到酒吧驻唱,不过这样的机会不多,因为北京有实力的驻唱歌手实在太多了。
后来她就开始了全国流浪之行,就带着那把木吉他。
讲着讲着姑娘就哭了,毫不掩饰地哭了,最后简直事嚎啕大哭,她任由眼泪在天空划过,宋维良此刻确信她写的那首歌就是在诉说她自己,看着眼前瘦小的姑娘抱着双腿缩在长椅上,此时升起了怜悯之心,想保护她。
宋维良搂过姑娘的肩膀,“我借你个肩膀,西安女孩。
“姑娘的情绪渐渐平稳,宋维良将姑娘送回了住处,是一家距离他不远的一个民宿,他们约定第二天一起吃早饭。
那一夜,宋维良好久才睡着,不是因为同一屋里的呼噜声,也不是窗外青年的醉酒声,而是姑娘的歌,姑娘的脸,姑娘靠在他肩膀时钻进他鼻子里的香味,还有姑娘哭泣时的怜人样子让他无法入睡。
第二天一早,宋维良在约定的地点看到了姑娘正将一勺白粥递进嘴里,桌子上放着她最值钱的木吉他。
“你来了西安男孩,坐,你看看吃什么,今天早饭我请客,感谢你昨晚的啤酒和……肩膀。
”“好啊,我很能吃的,你怕不怕我把你吃穷了,西安女孩。
”宋维良拉过板凳坐在姑娘对面,”老板娘,来一碗豆浆两个油条。
““两个油条我还是请的起的,三根就请不起啦。
”“哈哈。
“吃过早饭,宋维良和姑娘漫无目的地走着,“下一站你去哪里?“宋维良问。
“不知道,既然是流浪哪有目的呢。
”姑娘叹了口气说。
“既然这样,西安姑娘,我能邀请你加入我的队伍么?““你的队伍?你不就一个人么?”“你加入就两个人了啊,就够一个队伍啦,我也是个流浪者,我们是同道中人。
“宋维良给姑娘绘声绘色的讲了自己的故事,说是厌倦了为了钱拼命的生活,要去寻找真正的自己,同样地,他也像瞒着卞颖一样,没有告诉姑娘有关他不久就会到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就这样宋维良的生命尽头之旅多了一个西安姑娘。
……他们成为了恋人。
……原来,厄运也可以拥有安慰与期望。
和-刺青-相关的文章
热门推荐